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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ăn học Trung Quốc Văn học Trung Quốc




假如明天来临 ( 西德里·谢尔顿 )

Văn học Trung Quố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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Ðiều Chỉnh
Old 17-01-2010, 02: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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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奥尔良

二月二十日,星期四,晚上十一点
  她精神恍惚地、缓慢地脱着衣服,脱光之后,挑选了一件鲜红的长睡衣穿在身上,以便流血时不露出血迹。多丽丝·惠特尼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在过去三十多年里逐渐亲切而可爱起来的房子,仍然是那样整洁。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把手枪拿了出来。手枪黑得发亮,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栗。她把它放在电话旁边,开始拨动在费城的女儿的电话号码。她听到了那遥远的电话铃的回声。接着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哈罗!”
  “特蕾西……亲爱的,我就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真没想到是您,我太高兴了,妈妈。”
  “但愿我不是把你吵醒的。”
  “不是,我在看书呢,正准备去睡。查尔斯和我本想出去吃晚饭,但天气太糟糕了。这儿的雪下得可真大啦。您那儿怎么样?”
  天哪,我们竟然谈起天气来了,多丽丝·惠特里想,我有那么多的话要跟她说,可又不能说。
  “妈妈,您那儿的天气到底怎么样呀?”
  多丽丝·惠特里望了望窗外。“正在下雨。”说完她想,这太富有戏剧性了,就象演电影一样。
  “什么声音?”特蕾西问。
  外面雷声阵阵。多丽丝由于陷入极度的沉思之中,竟然没有听到雷声。新奥尔良地区正在下暴雨。气象太已经预报过:“新奥尔良地区有雨。华氏六十六度。夜晚将转为雷阵雨。别忘了带伞。”可她已不再需要伞了。
  “是雷声,特蕾西。”她极力使自己的声调显得很轻松,“告诉我,你在费城过得怎么样?”
  “我就象神话了的公主一样,妈妈。”特蕾西说,“我从来不相信有人会象我这样幸福。明天晚上我将和查尔斯的父母见面。”接着,她象宣告什么似的压低了嗓门,“是栗树山的斯坦厄普夫妇,”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很古板。我正害怕得发抖呢。”
  “别担心,他们会喜欢你的,亲爱的。”
  “查尔斯也说没关系。他爱我,我也爱他。我真想让您马上见到他。他可帅了。”
  “这我相信。”可她永远不会见到查尔斯了,永远也抱不上孙儿了。不,别想这些了。“孩子,他知道能得到你将有多幸福吗?”
  “我也是一直这么跟他说的。”特蕾西笑了,“关于我的事就说到这儿吧。告诉我,您那儿的情况怎么样?您好吗?”
  拉什大夫曾说过这样的话:“多丽丝,您的身体好极了。您可以活到一百岁。”命运可真会捉弄人!“我很好。”多丽丝答到。
  “有男朋友了吗?”特蕾西开玩笑地说。
  自从特蕾西的父亲在五年前去世以后,尽管特蕾西一再怂恿,多丽丝·惠特里从没有考虑过和别的男人外出。
  “还没有。”她改变了话题,“你的工作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结婚以后,我要是继续工作,查尔斯也不会不高兴。”
  “这太好了,宝贝。他真是个明白人。”
  “是这样的。您还是亲眼见见他吧。”
  这时,天空响起了一声炸雷,就象后台的提示:时间到了。除了道别外,更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再见了,我亲爱的。”她竭力使她的声音保持平静。
  “结婚时再见,妈妈。我和查尔斯一订好日期,就打电话给您。”
  “好的。”毕竟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特蕾西,我爱你,非常非常爱恪!彼低辏嗬鏊俊せ萏乩锴崆岬匕烟卜呕氐缁盎稀?
  她拿起手枪。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要快,她把手枪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2 费城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八时
  特蕾西·惠特里从她那栋公寓的石砌门厅里走了出来。这时,灰白色的雨夹雪正不偏不倚地向着每一辆行驶在商业街上的豪华轿车和那些集聚在费城以北贫民区的木板钉成的破烂小屋飘洒而去。这场雨夹雪把轿车冲刷得干干净净,浸湿了高高地堆积在一排无人照看的住宅前的垃圾。特蕾西·惠特里行进在上班的路上。她步履轻快地往东沿着栗树街朝银行走去,只有这样,她才能使自己不致放声歌唱。她身穿一件米黄色的雨衣,脚登雨靴,一顶黄色的雨帽仅能盖住她那一头发亮的栗色香发。她芳龄二十五岁,英气勃勃,聪颖异常。嘴唇丰满迷人,两眼顾盼流波,眼珠的颜色时而从青苔绿变为宝石绿。她的身段苗条秀丽,肤色随着情绪的变化——愤怒、厌烦或激动,会从晶莹雪白变为深玫瑰色。她母亲有一次曾对她说:“说真的,孩子,我有时都认不出你了。你真是说变就变。”
  现在,当特蕾西在街上行走的时侯,人们纷纷扭过头去朝她微笑,羡慕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神情。她也向他们报之以微笑。
  特蕾西·惠特里想:一个人能这样幸福真是太难得了。我将嫁给一个我所钟爱的男人,我将给他生个小宝贝。一个人还能要求什么更多的呢?
  特蕾西走近银行时,看了一下表:八点二十分。费城忠诚信托银行的大门在八点三十分以前是决不会向雇员们开放的。但是,主管银行国际部的副行长克拉伦斯·德斯蒙德已经关闭了门外的警报器,打开了一扇门。特蕾西欣赏地观看着这个每天早晨都要屡行的程序。德斯蒙德走进银行,随手锁上了门,而特蕾西仍在雨中伫侯着。
  全世界的银行都各自有一套神秘的安全措施,费城忠诚信托银行也不例外。费城银行的这套措施是从不改变的,只是每星期需要更改一次安全信号。这个星期的信号是将一扇窗户的软百叶帘拉起一半,这是告诉在外面等侯的雇员们,检查银行里有无企图将雇员扣作人质的隐藏者的工作正在进行之中。由克拉伦斯·德斯蒙德对洗室、贮藏室、地下室和保管库进行周密的检查。只有当他确信整座银行里别无他人时,作为安全信号的百叶帘才会全部拉起。
  老记帐员总是雇员中第一个被允许进入银行的人。他守候在紧急警报器旁边,直到其他雇员全部进入并锁上大门为止。
  八点三十分整,特蕾西·惠特里和她的同事们鱼贯进入银行那华丽的大厅。她脱掉雨衣、雨靴,摘下雨帽,感兴趣地听着其他人对天气发出的抱怨。
  “该死的风把我的伞都刮跑了,”一个人抱怨到,“我淋了个透湿。”
  “我看见两只鸭子在商业街上浮水。”出纳组长开玩笑说。
  “气象预报说下星期还是这种天气。我真想迁到佛罗里达去。”
  特蕾西一边笑着一边开始了工作。她在转帐部门工作。直到不久以前,转帐工作仍是把钱从一个银行转到另一个银行,从一个国家转到另一个国家,程序缓慢而费力,需要根据国内外各个邮局的情况填写一些颇为复杂的表格。随着计算机的出现,情况发生了激动人心的变化,巨额款项转眼之间即可转换完毕。特蕾西的工作是通过计算机把前一夜的转帐金额提出来,并通过计算机把它们转到别的银行。所有这些交易都是通过密码进行的,这些密码定期更换,以防别人非法冒用。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电子货币经过特蕾西的手。这是一项迷人的工作,是维持全球贸易活动的生命线V钡讲槎埂に固苟蚱沾橙胩乩傥鞯纳钜郧埃泄ぷ鞫运此狄恢笔鞘澜缟献盍钊诵朔艿氖虑椤7殉侵页闲磐幸杏涤屑愦蟮墓是颍虼顺晕绶故保乩傥骱退耐旅亲芤槁垡幌碌碧焐衔绲幕疃U馐且怀〖ざ诵牡奶富啊?
  记帐组长德博拉声称:“我们刚刚封闭了一家被犯罪集团操纵的辛迪加向土耳其提供的一百万美元的贷款……”
  银行副行长的秘书梅·特伦顿语调神秘地说:“今天上午召开的董事会上决定向秘鲁提供一笔新的款项,预付金额就超过五百万美元……”
  银行快嘴乔恩·克赖顿补充道:“听说我们还打算向墨西哥人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救济款。要我说,这些墨西哥人就是一美分也不该给他们……”
  “真有意思,”特蕾西沉思着说,“这些指责美国过于注重金钱的国家总是第一个向我们乞求贷款。”
  这曾是特蕾西和查尔斯初次见面是争论的话题。
           ※        ※         ※
  特蕾西是在一次经济座谈会上和查尔斯·斯坦厄普相识的。查尔斯是这次座谈会上的应邀发言人。他正在经营他曾祖父创办的投资公司,他的伙伴和特蕾西工作的银行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在查尔斯讲演以后,特蕾西立刻接着发言。她不同意查尔斯对于第三世界国家偿还能力——他们从世界各大银行和西方政府那里借来的款项多得令人咋舌——所做的分析。查尔斯最初感到有点好笑,接着却被面前这位漂亮姑娘充满激情的发言吸引住了。在那座古老的装钉工人饭厅就餐时,他们还在没完没了地讨论。
  特蕾西从一开始就对查尔斯有所动心,即使她知道查尔斯被认为是费城姑娘们所追求的头号目标。查尔斯三十五岁,是费城一个名门望族的富裕而又颇有成就的继承人。他身高五尺十寸,黄中带红的头发已开始有些稀疏,长着一双棕色的眼睛,态度认真,并有点学究气。特蕾西想,他一定是个令人厌烦的富家子弟。
  查尔斯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从桌子那边探过身子说:“我父亲一直认为医院给他的孩子掉了包。”
  “什么?”
  “我是个不孝子。我认为金钱并不是人生的最终目标。但请您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我父亲。”
  他坦率得令人着迷,特蕾西不禁对他产生了好感。她想:“不知跟他这样的人——一个大户子弟结婚将会怎样?”
  特蕾西的父亲花了大半生才建立了一个小厂子,但这眼说出来恐怕还不够斯坦厄普家耻笑的呢。
  特蕾西想,斯坦厄普一家是油,惠特里一家是水,油和水是永远也结合不到一起的。而我却象白痴似的猜想这位男子会不会请我出去吃饭,以及我是否应该嫁给他。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就在这时,查尔斯说:“您明天能抽空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饭吗?”
           ※        ※         ※
  费城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吃喝玩乐的乐园。一到星期六晚上,特蕾西和查尔斯就去看芭蕾舞或里卡多·缪蒂指挥的费城管弦乐队的节目。其余的时间他们去逛新开辟的商业区和在协会山的那些各具特色的商店。他们既在吉诺街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吃干酪牛排,也在费城最高级的饭店之一——皇家饭店吃晚饭。他们在主楼广场购物,并在费城美术展览馆前和罗丁博物馆漫步。
  特蕾西在一位思想家的雕像前停住脚。她望着查尔斯笑了:“这是你!”
  查尔斯不喜欢锻炼身体,但特蕾西却非常喜欢。星期天的早晨,特蕾西总是沿着西河路或斯库基尔河畔散步。她还参加了每星期六下午举办的太极拳训练班。经过一个小时的训练之后,她精疲力竭而又心情舒畅地来到查尔斯的公寓和他约会。查尔斯是一个擅长烹饪的美食家,他喜欢做一些别具特色的佳肴,如摩洛哥的比斯提拉和中国北方的狗不理包子等,供自己和特蕾西享用。
  查尔斯是特蕾西所知道的最认真和古板的人。有一次吃晚饭,特蕾西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结果查尔斯整整一晚上都不理她。此后,特蕾西向他发誓下不为例。
  特蕾西虽然没有多少性生活的经历,但她觉得查尔斯的做爱方式和他的生活方式一样:过于谨慎和正经。有一次,特蕾西大胆地在床上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动作,谁知查尔斯见状大惊失色,弄得特蕾西暗自思自己是否有点狂热。
  特蕾西没有料到自己会怀孕,因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查尔斯从未提到过结婚的事情,而她又不想让他因为孩子的缘故觉得非和她结婚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做人工流产。在这两者之间,任何一种选择对她来说都是痛苦的。没有孩子父亲的帮助,她能养活这个孩子吗?这样做对孩子公平吗?
  一天晚饭后,她决定向查尔斯吐露这个消息。她在自己的公寓为他做了一砂锅什锦,由于紧张竟把菜烧糊了。当她把这锅烧糊了的什锦端到他跟前时,却忘了自己精心排练好的一番话,而贸然说出:“太抱歉了,查尔斯,我——我怀孕了。”
  一阵长时间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正当特蕾西准备打破沉默时,查尔斯说:“当然,我们会结婚的。”
  特蕾西感到心里一阵轻松:“我不想让你认为我——你知道,你不一定非得和我结婚不可。”
  他举起一只手,不让她忘下说。“我要和你结婚,特蕾西。你会成为一位好妻子的。”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当然,我的父母会感到有点意外。”接着,他微笑着吻了她一下。
  “为什么他们会感到意外呢?”特蕾西轻轻地问。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亲爱的,你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处境。斯坦厄普家的人结婚总是要——注意,我在引用他们的话——要‘门当户对’、非费城的世家不可。”
  “并且他们已经为你选好了对象。”特蕾西猜测说。
  查尔斯把她搂在怀里:“那也毫无妨碍,重要的是我看中了谁。下星期五,我们到我父母那里去吃晚饭。那时你就会见到他们了。”
           ※        ※         ※
  差五分钟九点的时侯,特蕾西感到银行里的声响有所变化。雇员们讲话和行动的节奏都加快了。银行大门五分钟以后将要打开,一切必须准备就绪。特蕾西通过正面的玻璃窗看见一队顾客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等候。
  特蕾西看着银行警卫把一些崭新的空白存款单和提款单分别摆在六张桌子上的铁盘子里,这些桌子排列在银行大厅的正中。长期存户都发有一张底部印着个人磁性密码的存款单。存款时,计算机能够根据密码自动将存款记入适当的帐户。但是顾客们来的时候往往忘记带自己的存款单,因此需要填写空白存款单。
  银行警卫抬头望望墙上的大钟:时针正好指向九点。他走过去彬彬有礼地将大门打开。
  银行开始营业了。
           ※        ※         ※
  特蕾西接连几个小时在计算机旁边忙碌着,什么也顾不上想。每一份电汇都得反复校对,以便确保密码不出差错。每项提欵,她都得把帐号、金额和汇款银行的名称输进计算机内。每家银行都有自己的密码代号,这些密码均被列在一个绝密的密码簿上。这个密码簿囊括了全世界各大银行的密码。
  一上午转眼之间就过去了。特蕾西打算利用午餐时间去做头发,并且已经和拉里·斯特拉·博特约好了。他要价很高,但这是值得的,因为特蕾西想让查尔斯的父母看到她最漂亮时的样子。我一定要让他们喜欢我。无论他们为查尔斯找的对象是谁,我都不在乎,特蕾西想,没有一个人能象我这样使查尔斯幸福。
  中午一点钟,特蕾西正在穿雨衣时,克拉伦斯·德斯蒙德把她叫进他的办公室。德斯蒙德是典型的高级行政人员。如果银行在电视上做广告的话,他是再合适不过的发言人了。他在穿戴上比较保守,显得稳重、老成而有威严,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请坐,特蕾西。”他说。他素以熟知每个雇员的名字而自豪。“天气糟透了,是吗?”
  “是的。”
  “啊,不过人们还得跟银行打交道。”德斯蒙德的开场白讲完了。他把身子从写字台那边朝前倾了一下,“听说您和查尔斯·斯坦厄普订婚了。”
  特蕾西吃了一惊:“我们还没有宣布呢。您怎么知道的?”
  德斯蒙德笑了:“任何有关斯坦厄普一家人的事情都是新闻。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我想您一定会回到这里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当然,我指的是蜜月以后。我们不希望失去您,您是我们最得力的雇员之一。”
  “查尔斯和我谈起过这件事,我们一致认为,如果我继续工作,我会更加快乐。”
  德斯蒙德满意地笑了。斯坦厄普父子公司是金融界最重要的投资公司之一,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投资,那可真要走红运了。他把身子靠回到椅子上:“特蕾西,等您度完蜜月回来时,您的职位将会提升,薪水也会随之增加。”
  “噢,谢谢!太好了。”她以为这是她努力工作的结果,一股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她恨不得马上告诉查尔斯。
           ※        ※         ※
  查尔斯·斯坦厄普·西里尔一家人住在里顿宫广场一座引人注目的古宅里。这所房子是费城的显著标志之一,特蕾西过去经常路过这里。现在,她想,它将要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她感到很紧张。她那秀雅的发式由于雨水而大为减色。她一连更换了四次服装,还是拿不定主意,她应该穿得朴素一点呢,还是应该穿得讲究一点?她曾经用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一笔钱在沃纳梅克服装店买了一套非常华贵的衣服。她想,如果穿上这套衣服,他们会觉得我寒酸,配不上他们的儿子。唉,随它去吧,反正他们总是要品头论足的。她最后选了一条普通的灰色羊毛裙和一件白色丝绸衬衫穿上,脖子上还戴了一条母亲在圣诞节时送她的细细的金项链。
           ※        ※         ※
  一个身穿制服的男管家打开了古宅的大门。“您好,惠特里小姐。”特蕾西想,连男管家都知道我的名字,这是吉兆吗?“我能帮您拿外衣吗?”她弄湿了斯坦厄普家华贵的波斯地毯。
  男管家领着她穿过比银行还要大一倍的大理石门厅。特蕾西惊慌地意识到,天哪,我穿错衣服了!我应该穿那套沃纳梅克服装店买来的衣服。她走进书房后,面对面地站在查尔斯父母的跟前。
  查尔斯·斯坦厄普·西里尔六十五岁,面容严峻。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那形象简直就是他儿子三十年以后的模样。他长着一双褐色的眼睛,和查尔斯的一模一样,下巴坚挺,两鬓斑白。特蕾西立刻就爱上他了。对于他们的孩子,这将是一位再好不过的爷爷。
  查尔斯的母亲有着一副令人难忘的仪表。她虽然又矮又胖,但显得非常富有华贵。她看上去就令人觉得可靠,特蕾西想,将来一定是个好奶奶。
  斯坦厄普夫妇拉着特蕾西的手说:“亲爱的,欢迎你到我们家来。我们要求查尔斯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和你单独在一起,你不会介意吧?”
  “她当然不会介意,”查尔斯的父亲说,“请坐……你叫特蕾西,是吗?”
  “是的,先生。”
  斯坦厄普夫妇坐在长沙发上,面对着她。特蕾西想,我怎么有一种将要受审的感觉?这时,她耳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宝贝,上帝是决不会为难你的。不过要适时地采取每一个步骤。”
  特蕾西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微笑,然而却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连裤袜抽丝的部位也正在朝膝盖方向扩展。她竭力用手捂住。
  “听说,”斯坦厄普先生的声音很洪亮,“你和查尔斯打算结婚?”
  “打算”这个词使特蕾西心里一震。查尔斯显然已经把他俩准备结婚的事告诉他们了。
  “是的。”特蕾西说。
  “你和查尔斯认识的时间很短,是这样吗?”斯坦厄普夫人问。
  特蕾西想,果然不出所料,审问开始了。
  “但已足以知道我们在彼此相爱,斯坦厄普夫人。”她回敬道。
  “相爱?”斯坦厄普先生咕哝了一句。
  斯坦厄普夫人说:“老实讲,惠特里小姐,关于查尔斯的传闻使他父亲和我感到震惊。”她强忍着笑了一下,“查尔斯自然已经跟你提起过夏洛特了?”她观察着特蕾西的面部神情,“不错,他是和夏洛特一起长大的。他们一直非常要好,而且——坦率地说,大家都希望他们能够今年宣布订婚。”
  无须她对夏洛特做一番描述,特蕾西自己也能想象得出来,近邻、大家闺秀、有着和查尔斯家一样的社会背景、受过高等教育、喜欢骑马并经常夺得奖杯。
  “请给我们讲讲你的家庭情况。”斯坦厄普先生说。
  天哪,这简直是在拍电影,特蕾西不着边际地想,我在扮演立塔·海沃思这个角色,第一次去见卡里·洛兰特的父母。我需要饮料。在旧影片里,男管家总是托着一盘饮料赶来救援。
  “亲爱的,你的出生地在哪儿?”斯坦厄普夫人问。
  “路易斯安那。我父亲是机修工。”这后一句话没有必要补充,但特蕾西未能把握住自己。让他们见鬼去吧!她为自己的父亲感到自豪。
  “机修工?”
  “是的。他在新奥尔良开办了一个小小的制造厂,后来又将它发展成一个相当大的公司。五年前,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接管了这个企业。”
  “这个公司是生产什么的?”
  “排气管和其它汽车零件。”
  斯坦厄普交换了一下目光,异口同声地说:“我懂了。”
  他们的语调使特蕾西心里一紧。她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爱上他们!她望着对面那两张冷冰冰的脸,开始语无伦次地唠叨起来:“您真地会喜欢我母亲的。她又漂亮、又聪明、又迷人。她是南方人。她很瘦小,当然,是和您的身材相比,斯坦厄普夫人……”特蕾西的声音逐渐低下了去,终于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完全取代。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痴笑,但很快就在斯坦厄普夫人的凝视下消失了。
  斯坦厄普先生毫无表情地说:“听查尔斯说,你怀孕了。”
  噢,特蕾西真希望查尔斯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的态度显然是不满的,好象他们的儿子与此事毫无关系。他们使她感到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穿什么了,特蕾西想,一件印有红A字的衣服。
  “我真的不知道今后——”斯坦厄普夫人说,但她永远也讲不完这句话了,因为就在这时查尔斯走了进来。特蕾西有生以来无论见到谁,还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噢,”查尔斯微笑着,“一切都好吗?”
  特蕾西起身扑到他的怀里:“很好,亲爱的。”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心想,感谢上帝,查尔斯不象他的父母,而且永远不会象他们。他们狭隘、势利、冰冷。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男管家托着一盘饮料站在那里。一切都很正常,特蕾西自言自语地说,这部影片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的。
           ※        ※         ※
  晚餐极为丰盛,但特蕾西紧张得一点食欲也没有。他们讨论了金融、政治和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事情。气氛非常和谐。竟然没有一个人高声说:“你在骗我们的儿子结婚。”特蕾西想,平心而论,他们完全有权力关心他们未来的儿媳妇的事情。查尔斯总有一天要接管家业,因此选择一个合适的妻子是非常重要的。
  查尔斯轻轻地拉住她那只一直在桌子下面摆弄餐巾的手,笑着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特蕾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和特蕾西想举行一个简单的婚礼,”查尔斯说,“然后——”
  “胡说,”斯坦厄普夫人打断了他的话,“查尔斯,我们家的婚事从来都要大办。有好几十位朋友想要参加你的婚礼。”她望着特蕾西,计算了一下人数,“依我看,婚礼请帖应该立刻就发出去。”接着,又象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认为合适的话,就这么定了。”
  “合适,当然合适。”
  斯坦厄普夫人说:“有些客人来自国外,我得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斯坦厄普先生问:“你们打算在哪儿度蜜月?”
  查尔斯笑着说:“爸爸,这是一个不受一般法规限制的问题。”他用力握了一下特蕾西的手。
  “你们计划度多长时间蜜月?”斯坦厄普夫人问。
  “四十天左右。”查尔斯答道。特蕾西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
  晚饭后,他们来到书房喝白兰地。特蕾西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间书房是用非常漂亮的栎木板镶嵌成的,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即使查尔斯没有什么钱,特蕾西也不会嫌弃,但是她承认,查尔斯的富有将使生活变得非常意。
  当查尔斯开车把她送回她那套位于费尔蒙德公园附近的小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
  “特蕾西,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里去。爸爸、妈妈有时是有些厉害。”
  “噢,不,他们非常可爱。”特蕾西撒谎说。
  她由于一晚上都处于紧张状态,已经感到精疲力尽,但是当他们来到公寓的门前时,她依然问道:“你进来吗,查尔斯?”她需要他的拥抱。她想让他说:“我爱你,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说:“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想好好睡上一觉。”
  特蕾西掩饰住自己的不快:“当然,我懂了,亲爱的。”
  “明天见!”他轻轻吻了她。她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
  公寓失火了,持久而又响亮的火警铃声突然打破了沉寂。特蕾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困得头昏眼花,在漆黑的屋子了嗅着是否有烟味。铃声继续响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电话铃声。床边闹钟的时针指着凌晨两点三十分。她心里一惊,首先想到的是查尔斯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一把抓过电话:“喂?”
  一个遥远的男人的声音问道:“特蕾西·惠特里吗?”
  她迟疑了一下。如果这是一个下流的电话……“你是谁?”
  “我是新奥尔良警察局的米勒警长。您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是的。”她的心开始狂跳。
  “很抱歉,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紧紧地握着电话听筒。
  “是关于您母亲的事情。”
  “是——是妈妈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她死了,惠特里小姐。”
  “不!”她发出一声尖叫。这一定是个下流的电话,一定是某个坏蛋想吓唬她。她妈妈没出事。她妈妈还活着。她昨天还说:“特蕾西,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我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通知您。”那个声音说。
  看来是真的了。这是一场恶梦,但确实发生了。她说不出话来。她的脑子和舌头都僵住了。
  警长的声音还在说:“喂!……惠特里小姐?喂!”
  “我乘下一班飞机赶去。”
           ※        ※         ※
  她坐在公寓窄小的厨房里想着她的妈妈。她是不可能死的。她总是那么充满活力,那么生气勃勃。她们一直那么相亲相爱。当特蕾西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能向妈妈提出许多问题,和她一起谈论学校、男生,后来还谈论男人。特蕾西的爸爸去世以后,那些想买下她们的生意的人提出过许多建议。他们给了多立丝·惠特里一大笔钱,足够她舒舒服服地过上一辈子,但他坚决不肯出让。“这个公司是你爸爸一手创办的,我不能丢掉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而且她也真地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兴隆。
  啊,妈妈,特蕾西想,我是多么爱您呀。您永远也看不到查尔斯了,永远也见不到您的孙儿了。她失声痛哭起来。
  她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黑暗中,让它慢慢冷却。她很想给查尔斯挂个电话,告诉他出了什么事,让他陪伴着她。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她不想叫醒他;她打算从新奥尔良给他挂电话。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结婚计划,但是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她立刻又感到非常内疚。到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考虑自己?米勒警长说过:“您感到这儿以后,请立刻乘出租汽车赶到警察局。”她想,为什么要到警察局去?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        ※         ※
  特蕾西站在拥挤的新奥尔良机场等着取她的手提箱。她被熙熙攘攘、焦虑不安的旅客围在中间,感到透不过气来。她想走到行李托运站跟前去,但谁也不肯给她让路。她的心情越发紧张起来,一会儿就要面临的情景使她不寒而栗。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但那电话里的声音也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很抱歉,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她死了,惠特里小姐……我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通知您……”
  特蕾西终于取回了手提箱。她坐进一辆出租汽车,重复着那位警长告诉她的地址:“南布罗德大街七百一十五号。”
  司机通过车内的反光镜朝她咧嘴笑着:“嘿,唠叨什么呢!”
  不能交谈。现在不能。特蕾西的脑子里没有一点头绪。
  出租汽车向东径直朝庞查特里恩湖路驶去。司机仍然喋喋不休:“小姐,来这儿观光吗?”
  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她想,不,我是来这儿奔丧的。她只知道司机的嗓子在嗡嗡做响,但说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她呆呆地坐在车座上,无心观看窗外掠过的那熟悉的景色。只是当驶临法国居民区时,特蕾西才注意到外面不断增大的嘈杂声。这是一大群着了魔似的人发出的声响,他们在轮流高声应答着一些古老的祷文。
  “我只能把您拉到这儿了。”司机对他说。
  特蕾西抬头望去,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展现在眼前。成千上万的人一齐高声叫喊,他们戴着假面具,扮成龙、鳄鱼和异教诸神的模样,把前面的各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音乐、彩车和载歌载舞的人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您最好在他们把我的汽车推翻以前下去,”司机说,该死的狂欢节!“
  那是当然的。现在正值二月,是全市居民庆祝四旬斋到来的日子。特蕾西从出租汽车上下来,提着手提箱站在路边,接着就被那高声叫喊、载歌载舞的人群拥着朝前走去。真是可憎,在这传说中妖魔鬼怪每年聚会一次的该死的日子里,上百万的鬼魅都在欢庆她妈妈的死亡。特蕾西手中的手提箱被人夺走,弄得不知去向。她被化装成魔鬼的胖男人一把揪过去吻了一下。一只鹿使劲抓着她的双乳,接着一只大熊猫从后面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她极力挣脱,打算跑开,但这是不可能的。她被团团围住,被迫成为这支歌舞大军的一员。她随着欢乐的人群朝前走,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无路可逃。当她终于瞅了个机会,猛地冲出人群,躲进一条僻静的马路时,她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她靠在一根路灯柱上,大口喘着粗气,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慢慢地,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径直朝警察局走去。
  米勒警长已到不惑之年,总是耷拉着脸,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似乎对他所担负的角色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我没能到机场去接您,”他对特蕾西说,“整个城市都疯了。我们翻阅了您母亲的材料,您是我们唯一能够找来的人。”
  “警长,请您告诉我,我妈妈到底出——出了什么事。”
  “她自杀了。”
  一股凉气流遍她的全身:“这——这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没有任何理由要自杀。”她的声音很刺耳。
  “她给您留了一张字条。”
           ※        ※         ※
  停尸房冰冷、阴森、可怕。特蕾西跟在别人后边,沿着一个长长的、涂成白颜色的走廊进入一间宽大、消过毒、空荡荡的房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间空房子:里面放满了尸体,其中还有她的尸体,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慢慢走到墙跟前,伸手抓住一个把手,拉出一个特大号的抽屉:“要看看吗?”
  不!我不想看躺在大盒子里的这具冷冰冰、一动不动的尸体。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想回到火警铃声响起来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去。让它是真正的火警铃声,而不是通知我妈妈死讯的电话铃声吧!特蕾西朝前慢慢地挪动着脚步,每挪一步,她的内心深处都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她低头凝视着那个生她、养她、逗她、爱她的人失去生命的身体。她弯下腰在她妈妈的面颊上吻了一下。那面颊冷冰冰的,象一块橡胶。“啊,妈妈,”特蕾西低声说,“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们必须对尸体解剖,”那医务人员说,“这是国家对自杀者做出的法律规定。”
  多里丝·惠特里留下的字条没有提供任何答案。我亲爱的特蕾西:
  请原谅我。我失败了,要我成为你的负担,我可忍受不了。还是这样最好。我多么爱你啊。
                               妈妈
  这张字条就象那个抽屉的尸体一样,是毫无意义的。
  那天下午,特蕾西按排好葬礼事宜,然后乘一辆出租汽车回家。远处,狂欢者们的叫嚷声依稀可辩,对她来说,那声音是那样的可怕。
  惠特里的住宅是一幢维多利亚式的房子,坐落在域北住宅区的花园街。象新奥尔良的大多数房子一样,它是木质结构的,没有地下室,因为这个地区在海平线以下。
  特蕾西是在这幢房子里长大的,它充满了温馨而又欢愉的回忆。她已经一年没回家了。当出租汽车减慢速度在房前停下时,她惊奇地发现草坪上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待售——新奥尔良房地产公司。这是不可能的。妈妈常对她说,我决不会卖掉这座老房子。我们全家在这里声活得非常幸福。
  怀着一股奇怪的无名之火,特蕾西经过一棵高大的木兰,径直朝大门走去。早在上七年级时,她就得到了一把房门钥匙,从此象护身符一样把它带在身边,一看到它,就觉得有一个避难所在时刻恭候着她。
  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家具全被搬走,美丽的古玩也都不见了。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就象主人把它抛弃了一样。特蕾西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有什么灾难突然从天而降。她跑到楼上,站在那间曾经伴随她渡过生活中大部分光阴的寝室门口。那寝室似乎在凝视着她,寒冷、空旷。噢,上帝,究竟出了什么事?特蕾西听到大门的门铃在响,便象梦游似的走下楼去开门。
  奥托·施米特站在门道里,这位惠特里汽车零件公司的工长是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头,除了由于常喝啤酒肚子挺大,其他部位则骨瘦如柴。几根凌乱的灰发装点着头顶。
  “特蕾西,”他操着浓重的德国口音说,“我刚刚听到消息。我——我无法向您表达我的悲痛。”
  特蕾西紧握着他的两只手。“噢,奥托,看到您我真高兴。请进。”她把他领到空无一物的起居室,“很抱歉,没有地方让您坐,”她抱歉地说,“坐在地上您不会介意吧?”
  “不,没关系。”
  他们在地上相对而坐,两个人的目光都由于悲伤显得有些呆滞。从特蕾西记事以来,奥托·施米特就是公司的雇员。她知道她父亲对他是非常信任的。当她母亲接管了公司以后,施米特仍然帮她经营。
  “奥托,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警方说妈妈是自杀,但您知道,她没有理由要这样做。”突然一个念头刺痛了她,“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得了某种可怕的——”
  “不,没有。没有那回事儿。”他把目光移到别处去,显得很难受,好象有什么话不好讲。
  特蕾西慢慢地说:“您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用他那双粘门眼屎的蓝眼睛凝视着她:“您的妈妈没有吧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您。她不想让您担心。”
  特蕾西皱了皱眉:“不想让我担心什么?请……请您说下去。”
  他那双长满茧子的手张开又合上:“您听说过乔·罗马诺这个人吗?”
  “乔·罗马诺?没有。怎么了?”
  奥托·施米特垂下眼皮:“六个月前,罗马诺跟您妈妈接洽说他想买下公司。她对他说,她不想出让,但他支付的价钱超过公司价值的九倍,于是她就没有拒绝。她兴奋极了,她打算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债券,这样就可以有足够的收入使您俩以后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她想给您来个意想不到。我也为她感到非常高兴。最近三年来,我一直准备退休,特蕾西,可我不能离开多里丝太太,我怎能那样做?而这个罗马诺——”说到这个名字时,奥托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罗马诺只给了她一笔小小的现金,其余那一大笔款项说好上个月支付。”
  特蕾西急不可待地说:“讲下去,奥托。后来怎么样?”
  “罗马诺接管公司以后,就把原来的人都解雇了,而将他自己的人安插进来管事,接着他就开始洗劫公司。他卖掉了公司所有的资产,又订购了大量设备,但是没有付款。那些供应商起初对延期付款毫不在意,因为他们以为他们还是在和您妈妈打交道。当他们终于催您妈妈付款时,她找到罗马诺,要求他对此事做出解释。他对她说,他早已决定中断这笔交易,正准备把公司交还给她。这时,公司不但已经分文不值,而且您妈妈还欠下了她无力偿还的五十万美元的债款。特蕾西,看着您的妈妈为了拯救公司而拼命地挣扎,我和我妻子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没能找到出路。他们把她逼得破了产。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公司、房子,甚至还有她的汽车。”
  “噢,我的天哪!”
  “这还不算完呢。区检查官通知您妈妈,说他准备对她提出起诉,指控她进行欺骗,这使她面临坐牢的危险。我想,她一定是在那天死的。”
  特蕾西怒火中烧:“其实妈妈只要向他们讲明真相——说清楚那家伙对她所干的勾当就行了。”
  老工长摇摇头:“乔·罗马诺是为一个名叫安东尼·奥萨蒂的人效劳的。奥萨蒂是新奥尔良的一霸。当我发现罗马诺以前也曾对别的公司下过毒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即使您妈妈对他提出起诉,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决,再说她也没有钱跟他打官司。”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是为她妈妈的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呼喊。
  “您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再说您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件时谁也帮不了忙。”
  您错了!特蕾西暗自发誓。“我想见见乔·罗马诺。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施米特直言不讳地说:“把他忘了吧。您不知道他的势力有多大。”
  “他住在哪儿,奥托?”
  “他在杰克逊广场附近有一所房子,不过您就是到了那儿,也没有用。特蕾西,您就听我的话吧。”
  特蕾西没有回答。她内心中充满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情感:仇恨。乔·罗马诺将为害死我的妈妈付出代价,特蕾西暗暗地下了决心。
第三节

  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下一步行动的时间。她不能回到那座已被洗劫一空的房子里去,她忍受不了。她在商业街找了一家小旅店。这家旅店远离法国居民区,狂欢者的队伍还在那里行进着。她没有一件行李,坐在桌子后面的服务员警惕地说:“您必须先付钱。一夜四十美元。”
  特蕾西从她住的房间里给克拉伦斯·德斯蒙德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她几天之内不能去上班。
  由于某种考虑,德斯蒙德掩饰住自己的不满。“不必担心,”他对特蕾西说,“在您回来之前,我会找人填补空缺的。”他真希望她别忘了告诉查尔斯·斯坦厄普他是一个多么通情达理的人。
  接着,特蕾西又给查尔斯挂了一个电话:“查尔斯,亲爱的——”
  “特蕾西,你跑到哪去了?妈妈找了你一上午。今天她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好多事情需要你们俩一起安排。”
  “对不起,亲爱的。我在新奥尔良呢。”
  “你在哪儿?你到新奥尔良去干什么?”
  “我妈妈——去世了。”后面几个字她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来。
  “噢,”他的声调立刻变了,“太抱歉了,特蕾西。这可太突然了。她不是很年轻吗?”
  她的确非常年轻,特蕾西痛苦地想。她大声说:“是的,她很年轻。”
  “出了什么事?你好吗?”
  不知什原因,特蕾西怎么也张不开口告诉查尔斯,妈妈是自杀死的。她真想向他哭诉他们害死她妈妈的整个可怕经过,但是她忍住了。这是我的事情,她想,我不能连累查尔斯。于是她说:“别担心,亲爱的,我很好。”
  “特蕾西,需要我去你那儿吗?”
  “不需要,谢谢你。我应付得了。我明天给妈妈举行葬礼,星期一就赶回费城。”
  当她放下电话,躺在旅店的床上时,她的思路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她数着天花板上汚迹斑斑的瓷砖。一块……两块……三块……罗马诺……四块……五块……乔·罗马诺……六块……七块……他将付出代价。她还没有想出方案。她只知道以罗马诺之道是不能还治其人之身的,她应当另外想出一个办法为妈妈报仇。
  接近黄昏时分,特蕾西离开旅店,沿着运河街来到一家当铺。一个戴着老式绿色墨镜、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带有栅栏的柜台后边。
  “您要买什么?”
  “我——我想买一支手枪。”
  “什么式样的?”
  “噢……一支……左轮手枪。”
  “您是要三十二、四十五口径的,还是——”
  特蕾西从来没有摸过枪。“嗯——三十二口径的就可以了。”
  “我这儿有一支上等的史密斯-韦森工厂制造的三十二口径的左轮,价钱二百二十九美元,还有一支特许兵工厂生产的三十二口径的,价钱是一百五十九美元……”
  她身上的现款不多。“还有便宜一点的吗?”
  他耸了耸肩。“小姐,再便宜一点的只有弹弓了。这样吧,这支三十二口径的就收您一百五十块,我再白给您一盒子弹。”
  “好吧。”特蕾西看着他走到他身后一张桌子上放着的武器柜前挑了一支左轮手枪。他把枪放到柜台上,“您知道怎么用吗?”
  “您——您搂一下板机看看。”
  他哼了一声:“要我教您怎么装子弹吗?”
  她刚说不用,说她并不打算用它,只是想用它来吓唬一下人,但转念一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真是太荒唐了。“好,请您示范一下。”
  特蕾西看着他把子弹装上膛。“谢谢。”她掏出钱包,把钱数好交给他。
  “请您留下姓名和住址,好向警察局备案。”
  特蕾西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用枪威胁乔·罗马诺属于犯罪行为。但真正的犯罪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望着她,绿色墨镜使他的眼睛变成淡黄色。“您贵姓?”
  “史密斯。琼·史密斯。”
  他记在一张卡片上:“地址呢?”
  “道曼路。道曼路三千零二十号。”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曼路没有三千零二十号,那会在河中心了。我们就写五千零二十号吧。”他把收据推到她面前。
  她签上“琼·史密斯”。“手续办完了吗?”
  “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左轮手枪从栅栏后面推出来。特蕾西端详了一下,然后将手枪拿起,放进手提包,转过身,快步朝当铺门口走去。
  “喂,小姐,”他朝着她的背影喊道,“别忘了枪还上着膛呢!”
  杰克逊广场位于法国居民区的正中央,美丽的圣路易大教堂象保护神似的矗立其间。高高的树篱和秀雅的木兰遮掩着广场上那些可爱的古宅,使其免受街道上车水马龙般的交通工具的骚扰。乔·罗马诺就住在其中的一座房子里。
  特蕾西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出门。游行队伍还在查特里斯街上行进着,特蕾西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喧闹声,这是当初她曾被卷入的狂欢大军发出的声响。
  她站在阴影里观察那座房子,感到装在手提包里的手枪沉甸甸的。她制定的方案非常简单。她打算和乔·罗马诺理论一番,让他为她妈妈恢复名誉。如果遭到拒绝,她就用枪威胁他,强迫他写一个供词。她将把供词交给米勒警长,于是他就会逮捕罗马诺,这样她妈妈的名誉就能恢复。此时,她真希望查尔斯能和她在一起,不过这件事最好还是由她一个人来干,决不能把查尔斯牵扯进来。等到大功告成,乔·罗马诺被关进铁栅栏——他应有的归宿以后,她将把这一切都将给他听。一个行人越走越近,等到他过去之后,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走到房子跟前,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动静。特蕾西想,他可能参加为庆祝四旬斋前的狂欢节而举办的某个私人舞会去了。但是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到他回来。突然,门廊的电灯亮了,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的仪表完全出乎特蕾西的预料。她原以为她将看到一个相貌丑陋、满脸杀气的恶棍。相反,她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仪表堂堂、颇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某个大学的教授。他的声音低沉而友好:“您好,找我有事吗?”
  “您是约瑟夫·罗马诺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您找我有事吗?”他的举止潇洒迷人。特蕾西想,难怪我妈妈上了这个男人的当。
  “我——我想跟您谈谈,罗马诺先生。”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当然可以。请进。”
  特蕾西走进一间摆满光可鉴人、古色古香的漂亮家具的起居室。约瑟夫·罗马诺家境阔绰。这是靠我妈妈的钱得来的,特蕾西愤恨地想。
  “我要给自己调一杯鸡尾酒。您想喝点儿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喝。”
  他望着她,感到不可理解:“小姐,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叫特蕾西·惠特里,是多丽丝·惠特里的女儿。”
  他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是的。我听说您母亲的事了。太不幸了。”
  太不幸了!是他把妈妈迫害死的,而他仅仅说了一句“太不幸了”。
  “罗马诺先生,区检察官认为我妈妈犯了欺骗罪。您知道这不是事实。我想让您帮助我使她恢复名誉。”
  他耸了耸肩:“狂欢节期间,我从来不谈正事,否则就会违背我的信仰。”罗马诺走到酒柜前开始调酒,“我想,您喝上一被就会觉得好受些的。”
  他使她只能做出一种选择。特蕾西打开手提包,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她把枪口对准他:“罗马诺先生,让我告诉您怎样才能使我觉得好受些:请您如实供认您对我妈妈都做了哪些勾当。”
  约瑟夫·罗马诺转身看到了手枪。“您最好把手枪拿开,惠特里小姐。它会走火的。”
  “如果您不老老实实地照我的话去做,那它就真地要走火了。您必须将您如何掠夺公司,使它破产,并导致我母亲自杀的整个经过写下来。”
  他小心地望着她,那双黑眼睛警惕地望着。“我懂了。如果我要拒绝呢?”
  “那我就杀死你。”她感到拿手枪的手在瑟瑟发抖。
  “您可不象杀人犯,惠特里小姐。”他端着酒杯朝她走去。他的声音既温柔又诚恳:“您母亲的死和我毫无关系,请相信我,我——”他把酒猛地泼到她的脸上。
  特蕾西感到眼睛被酒精刺得痛不堪言,紧接着枪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
  “您家的老太婆对我有所隐瞒。”乔·罗马诺说,“她没有告诉我她有一个好斗的女儿。”
  他抓住她,扭着她的双臂。特蕾西什么也看不见,感到非常害怕。她竭力从他手里挣脱,但他把她逼到墙跟前,紧紧地压住她。
  “宝贝儿,您还真有点勇气。我就喜欢这样的,够刺激。”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特蕾西感到他的身体紧贴在她身上,她拼命挣扎,但却被抓得紧紧的,一点也动弹不得。
  “您是来寻找刺激的,对吗?好,现在就成全您。”
  她竭力呼喊,但嗓子不听使唤,只能气喘吁吁地说:“放开我!”
  他撕开她的内衣。“嘿!瞧这对奶头!”他底声说道。他开始捏她的乳头。“反抗吧,宝贝儿,”他低声说,“我就爱这样的。”
  “放开我!”
  他压得更紧了,使她感到疼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可遏止地朝地板倒去。
  “我敢打赌,你还从来没被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占过便宜。”他说。他分开两腿骑在她身上,身体重重地压住她,双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移。特蕾西什么也看不清,只得拼命地朝为推他,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手枪。她一把抓过手枪,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枪声。
  “噢,耶稣!”罗马诺大叫一声。他的手突然松靠了。透过红色的烟雾,特蕾西惊恐地看着他从她声上翻滚下来,手捂着胁部,瘫倒在地板上。“你击中我了,……你这个婊子。你击中我了……”
  特蕾西惊呆了,一点也动弹不得。她感到一阵恶心,眼睛疼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慢慢爬起来,转过身,步履踉跄地走到房间尽头的一扇门前。她推开门,原来是一间浴室。她跌跌噇噇地走到洗脸池前,放满凉水,冲洗她的眼睛,直到疼痛开始减退,能够看清东西为止。她照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眼睛通红,神情慌乱。天哪,我杀人了。她跑回起居室。
  乔·罗马诺躺在地板上,鲜血滲进白色的地毯里。特蕾西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对不起,”她神智不清地说,“我本来并不打算……”
  “救护车……”他喘着粗气。
  特蕾西急忙跑到写字台上的电话机前,拨通了总机。她感到嗓子好象有什么东西堵着,差点没能说出话来:“总机,请立即要一辆救护车,地址是杰克逊广场,四二零一号。有人中了一枪。”
  她放下电话,低头看着乔·罗马诺。噢,上帝,她祈祷着,别让他死。他知道我没有想杀死他。她跪在地板上的人体旁边,查看他是否还活着。他双眼紧闭,但还在呼吸。“救护车正在途中。”特蕾西判断。
  她逃了。
  她尽量不跑,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把夹克衫紧裹在身上,遮住那件被撕破了的内衣。在距离那座房子有四条街的一个地方,特蕾西决定叫一辆出租车。有六辆满载着愉快说笑的乘客的出租汽车从她身边疾驶而过。特蕾西听到远处传来逐渐扩大的警笛声,几秒钟之后,一辆救护车从她身边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我得离开这里,特蕾西想,在她前面,一辆出租汽车停在路边,从里面下来几个乘客。特蕾西朝汽车跑去,惟恐失掉机会:“您有空吗?”
  “那要看情况而定。您去哪儿?”
  “机场。”她屏住呼吸。
  “上车吧。”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特蕾西想起了那辆救护车。如果他们到的太晚,乔·罗马挪死了,那该怎么办?她将会成为杀人犯。话她把手枪落在那间屋里,那上面有她的指印。她可以对警方说罗马诺企图强奸她,那支枪意外地走了火,但他们是决不会相信她的,因为他买来的那支枪现在还在乔·罗马诺身边的地板上放着。过去多长时间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她必须尽快离开新奥尔良。
  “来过狂欢节的吗?”司机问。
  特蕾西吱吱呜呜地说:“我——是的。”她掏出小镜子,尽量把自己整理得和平时一样。她竟然想让乔·罗马诺坦白,真是太傻了。一切都错了。我怎么向查尔斯讲这件事呢?她知道他会感到非常震惊,但是在他解释之后,他会理解的。查尔斯会知道怎么办的。
  当出租汽车抵达新奥尔良机场时,特蕾西惊奇地想,我是今天上午才到这儿的吗?这一切仅仅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吗?她妈妈的自杀……狂欢节上的可怕场面……那个男人的咆哮声:“你击中我了……你这个婊子……”
  当特蕾西走进候机室时,她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用谴责的目光盯着她。她想,这是良心上受到谴责造成的。她希望有什么办法能了解到乔·罗马诺的情况,但她不知道他会被送进哪家医院,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特蕾西想,他会安然无恙的。我和查尔斯将回来为妈妈举行葬礼,乔·罗马诺会好起来的。她极力把那躺在被血染红的地毯上的男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走。她必须赶快回到查尔斯身边。
  特蕾西走到三角航空公司的售票处前:“劳驾,我买一张下一班到费城的单程票。我是来旅游的。”
  售票员查看了一下电脑:“班次三零四。您真走运,就剩下一张票了。”
  “飞机几点起飞?”
  “二十分钟以后,您刚好来得及登机。”
  当特蕾西把手伸进她的提包时,与其说是看到,你如说是感到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分别站在她的两旁。其中一个说:“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她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她想,否定我的身份是愚蠢的:“是……”
  “你被逮捕了。”
  特蕾西感到那冰冷的手铐扣上了她的手腕。
  在其他人看来,这一切都想电影上的镜头一样。特蕾西戴着手铐,在警察的押送下走出机场,过路的人都扭过身来观望。她被推进一辆用铁网将前座和车厢分隔开的黑白两色相间的警车。警车飞快地驶离路边,红灯开始闪烁,警笛发出怪叫。她在后座上缩成一团,尽量不让别人看到她。她成了杀人犯。约瑟夫·罗马诺死了。但这是一个意外的事故。她会解释清楚的。他们应该相信她。他们必须相信她。
  特蕾西被带到的警察局位于新奥尔良西岸的阿尔杰尔斯区,是一昨冷酷的建筑物,其外表本身就令人产生一种绝望感。预审室里挤满了神情沮丧的人——妓女、恋童、行凶分子及其受害者。特蕾西被押到值班室警官的桌子前。
  一个逮捕她的警察说:“伙计,这就是那个姓惠特里的女人。我们是在她正要潜逃时把她抓住的。”
  “我不是——”
  “把手铐打开。”
  手铐被摘下了。特蕾西说:“这是一个意外的事故。我并没有打算杀死他。他企图强奸我,而且——”她控制不住她那有点歇斯底里的声调。
  值班警官简短地说:“你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是的,我——”
  “把她关起来。”
  “不!等一下,”她请求说,“我得打个电话。我——我有这个权力。”
  值班警官哼了一声:“你还挺懂规矩。宝贝,你蹲过几次班房?”
  “没有,这是——”
  “你可以打电话,只限三分钟。电话号码是多少?”
  她太紧张了,怎么也想不起查尔斯的电话号码。她甚至连费城的分区代号也想不起来了。是251吗?不,不是这个号码。她全身都在发抖。
  “快点!我不能等你一晚上。”
  215。对了!“是2155559301。”
  值班警官拨了号码,把话筒递给特蕾西。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但是没有人接。她想,查尔斯应该在家。
  值班警官说:“时间到了。”他准备把话筒从她手中拿过来。
  “请等一等!”她喊到。但她突然想起查尔斯一到晚上就把电话挂断,以防被人打扰他。她听着电话铃的空响声,意识到不可能找到他了。
  值班警官问:“完了吗?”
  特蕾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呆呆地说:“完了。”
  一个身穿长袖衬衣的警察把特蕾西带进一个房间,在这里他们给她做了记录,并按了指模。接着她被押着穿过一条走廊,关进一个单忍不住牢房。
  “明天早上你将接受审讯。”那警察对她说。说完,他走开了,只剩下她孤单单的一个人。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特蕾西想,不过是一场恶梦。噢,上帝,求求你,让这些都是假的吧。
  可是这间发出阵阵恶臭的牢房是真的,墙角那只没有座圈的马桶是真的,这些铁栏杆也是真的。
  漫漫的长夜好象是没有个尽头。只要能和查尔斯联系上就不怕。他现自爱是她有生以来最需要的一个人。我应当一开始就同他商量。假如我早这么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早晨六点,一个显得很不耐烦的狱警给特蕾西端来一杯温咖啡和一碗凉燕麦粥。她没有动,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九点,一个女看守来到她这里。
  “该走了,美人儿。”她把牢房的门打开。
  “我得打个电话,”特蕾西说,“这是很——”]
  “以后再说吧,”女看守对她说,“你甭打算让法官久等。他可是个婊子养的龟儿子。”
  她押着特蕾西走过一条走廊,穿过一道门,进入法庭。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官坐在法官席上。他的头和手轻微而又急促地抖个不停。在他前面站着区检察官爱德·托波,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男人,一头黄白色的卷发,两眼冷酷、漆黑。
  特蕾西被带到一个座位前,过了片刻,法警宣布:“现在开始对特蕾西起诉。”他的话音刚落,特蕾西就径直朝法庭席走去。法官正看着面前的一份材料,头上下不停地抖动着。
  到了,特蕾西向当局阐明事实真相的时刻来到了。她把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不让它们发抖。“法官先生,这不是谋杀,我是击中了他,但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他想强奸我,而且——”
  区检察官打断了她:“法官阁下,我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法庭的时间了。这个女人携带一支三十二口径的左轮手枪,闯入罗马诺先生的住宅,偷走了一幅价值五十万美元的雷诺阿的名画,当罗马诺先生发现她的盗窃行为时,她蓄意朝他开枪,然后不顾他的死活逃跑了。”
  特蕾西的脸色变得煞白:“你——你在说什么?”
  这是毫无意义的。
  区检察官厉声说:“我们已经拿到了她杀罗马诺先生的手枪,上面有她的指纹。”
  杀伤!这么说约瑟夫·罗马诺还活着!她并没有杀死人。
  “法官阁下,她偷走了那幅画。那幅画现在很可能在某个销赃者的手里。因此,证人要求特蕾西·惠特里承担蓄意谋杀和持械抢劫罪,保释金为五十万美元。”
  法官转向站在那里已经惊呆了的特蕾西:“你有律师代表你出庭吗?”
  她甚至没有听到他在说话。
  他提高了嗓门。“你有辩护律师吗?”
  特蕾西摇摇头:“没有。这——这个人说的不是事实,我从来没有——”
  “你有钱请律师吗?”
  她在银行存有一笔钱。她还有查尔斯。“我……不,法官先生,我不明白——”
  “本法庭将为你指派一名律师。你将留在狱中,除非你能提供五十万美元的保释金。下一个案件。”
  “等等!全都错了!我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押出法庭的。
  法庭指派给她的律师名叫佩里·波普。他年近四十岁,五官棱角分明,显得很聪明,一双蓝眼睛流露出同情的目光。特蕾西一下就喜欢上他了。
  他走进她的牢房,坐在帆布床上说:“好样的!您这位小姐进城才二十四小时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挺有运气。您的枪法太糟糕了,仅仅伤及皮肉。罗马诺不会死的。”他掏出一支烟斗,“允许吗?”
  “当然。”
  他装满烟丝,点着了烟斗,开始认真观察特蕾西:“惠特里小姐,您不象一般的亡命徒。”
  “我不是,我敢发誓。”
  “那得使我信服,”他说,“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从头开始。别怕浪费时间。”
  特蕾西向他讲述了整个经过。佩里·波普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特蕾西讲完。接着,他脸色阴沉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这个杂种!”波普轻轻地说。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特蕾西的眼睛里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关于一幅画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很简单。乔·罗马诺把您愚弄了,就象愚弄您妈妈一样。您完全中了他的圈套。”
  “我还是不明白。”
  “那就让我把他的诡计向您全盘端出来吧。罗马诺早就把把幅雷诺阿的画藏到了某个地方,这样他将会因为这幅画的遗失从保险公司那里得到五十万美元的赔款,然后他再把那幅画取走。于是,保险公司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您身上而不去注意他。事过境迁之后,他会把那幅画卖给某个私人收藏家,再赚上五十万美元,当然,这都多亏了您的自愿上钩。难道您不清楚在手枪威胁之下得到的供词是毫无作用的吗?”
  “我——我是不太清楚。我只是想,如果我能让他说出事实真相,别人就会进行调查。”
  他的烟斗灭了。他把它重新点燃。“您是怎么进入他的住宅的?”
  “我按了前门的门铃,是罗马诺先生让我进去大。”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是他的,而枪却是您的。您知道您在和谁打交道吗?”
  特蕾西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让我告诉您生活中的现实吧,惠特里小姐。这座城市全都紧紧地攥在奥萨蒂一帮人的手心里。安东里!奥萨蒂不点头,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如果你想建楼房、铺公路、开妓院、办赌场或卖鸦片,您得先去参拜奥萨蒂。乔·罗马诺起初充当他的打手,现在已经成了奥萨蒂手下的头号人物。”他吃惊地望着她,“而您却跑进了罗马诺的住宅,拿枪威胁他。”
  特蕾西坐在那里,浑身发麻,精疲力尽。终于,她问:“您相信我说的话吗?”
  他笑了:“您说的完全是事实,尽管听上去很愚蠢,但一定是真的。”
  “您能帮助我吗?”
  他慢慢地说:“我将尽力而为。只要能把他们通通关进监狱,我什么都能豁出去。这个城市以及绝大多数法官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如果您去受审,他们会把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从见天日。”
  特蕾西疑惑地看着他:“受审?”
  波普站起身,在小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我不想让您在陪审团面前受审,因为,请相信我的话,那将是他的陪审团。只有一个法官是奥萨蒂绝对收买不了的。他叫亨利·劳伦斯。如果我能安排他来聆讯,我深信我能为您做很多工作。严格说来,这是违反法律的,但我准备和他私下谈谈。他和我一样痛恨奥萨蒂和罗马诺。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实情就是去找劳伦斯。”
  佩里·波普安排特蕾西给查尔斯挂了一次电话。特蕾西听到了查尔斯的秘书那熟悉的声音:“斯坦厄普先生办公室。”
  “哈里特,我是特蕾西·惠特里。查——”
  “噢!他一直在设法找您呢,惠特里小姐,但是我们没有您的电话号码。斯坦厄普夫人要和您讨论一下结婚事宜,她都急死了。如果您能尽快给她挂个电话——”
  “哈里特,麻烦您能让我和斯坦厄普先生通电话吗?”
  “很遗憾,惠特里小姐。他去休斯顿开会了。如果您能给我您的号码,我相信他会尽快给您去电话的。”
  “我——”她不能让他往监狱里给她打电话,在她有机会把事情向他解释清楚之前,是决不能这样做的。
  “我——我只能给斯坦厄普先生去电话。”她慢慢地放下了听筒。
  明天,特蕾西疲惫地想,我要把一切都向他解释清楚。
  当天下午,特蕾西被转到一间大一点儿的牢房里。从加拉托里饭店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不久又送来一束附有一封信的鲜花。特蕾西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卡片。“打起精神来,我们会把那些狗杂种打垮的。佩里·波普。”
  次日上午,波普来探望特蕾西。一看到他脸上洋溢着微笑,她就知道准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我们真走运,”他喊到,“我刚离开劳伦斯法官和托波,就是那个区检察官。托波象老妖婆似的又喊又叫,但我们还是达成了妥协。”
  “妥协?”
  “我向劳伦斯法官讲了您的全部情况。他同意接受您的服罪请求。”
  特蕾西吃惊地望着他:“服罪请求?可我没有——”
  他举起一只手:“听我把话讲完。如果服罪,您就可以为国家节省一笔审判费。我已经使法官相信您并没有偷走那幅画。他了解乔·罗马诺的为人,他是相信我的。”
  “但是……如果我服罪,”特蕾西缓慢地问。“他们会把我怎么样呢?”
  “劳伦斯法官将判处您三个月的监禁,然后——”
  “监禁!”
  “别急。他会缓期宣判,而且您还可以争取缓期执行。”
  “但是那样我就——我就会被记录在案。”
  佩里·波普耐心地注视着她。“这要由您自己来定,”他说,“我只能给您提出最好的建议。我能办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您并不一定要这么办。您可以另找律师,还可以——”
  “不。”她知道这个人是诚实的,鉴于她的愚蠢行为,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已经为她做出里最大的努力。要是她能和查尔斯商量一下就好了。然而他们需要现在就答复。她也许还能幸运地免去缓期宣判的三个月监禁呢。
  “我——我同意。”特蕾西说。她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这几个字。
  他点点头:“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在她再次被押到法庭之前,不准她和任何人通电话。爱德·托波站在她的一侧,佩里·波普站在另一侧。坐在法官席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相貌出众的人。脸庞光滑,没有皱纹;头发浓密,发式时髦。
  法官亨利·劳伦斯对特蕾西说:“本法庭得知被告愿意由不服罪改为服罪。是这样吗?”
  “是的,法官先生。”
  “其他两方都同意吗?”
  佩里·波普点点头:“是的阁下。”
  “证人同意,法官阁下。”区检察官说。
  劳伦斯法官坐在那里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把身子往前一倾,注视着特蕾西的眼睛。“我们这个伟大国家之所以落入如此可悲的境地,其原因之一,就是各条街上爬满了自以为可以不受惩罚的害人虫。有人在嘲笑法律。这个国家的某些司法系统在纵容犯罪,企图蓄意杀人的时候,我们认为这样的人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特蕾西开始感到惊慌。她扭头看了看佩里·波普。他的眼睛正注视着法官。
  “被告承认她企图谋杀本地一位杰出的公民——一位以乐善好施而著称的人。被告在偷窃一件价值五十万美元的艺术珍品时,朝他开了枪。”他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是的,本法庭将保证你不能享用这笔钱——在未来十五年内不能,因为在这十五年里,你将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服刑。”
  特蕾西感到法庭开始旋转。他们正在跟她开一个可怕的玩笑。法官是这场戏里负责分配角色的导演,但是他却把台词念错了。这些台词中没有一句是他应该说的。她转过身去想把这个情况告诉佩里·波普,但他的眼睛却不朝她看。他正在摆弄公文包里的一些文件。这时,特蕾西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指甲都被咬得秃秃的。法官劳伦斯已经站起身,正在收拾他的文件。特蕾西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无法理解正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
  一个法警走到特蕾西的身旁,抓住她的手臂。“走吧。”他说。
  “不,”特蕾西喊到,“不,求求您!”她抬头看着法官。“全都搞错了,法官先生。我——”
  当她感到法警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的时候,她意识到并没有弄错。她被愚弄了。他们要毁灭她,就象他们已经毁灭了她妈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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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rlet (19-03-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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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特蕾西·惠特里犯罪和被判刑的消息出现在《新奥尔良信使报》的第一版上,同时还登出一张由警方提供的她的照片。各大通讯社闪电般地将这篇报道转发到全国与其有关的各家报纸。当特蕾西被带出法庭,等候送往州监狱时,她被一群电视记者团团围住。她羞辱地掩住自己的脸,但却无法避开众多的摄影机。有关乔·罗马诺的事情都是重大新闻,而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强盗企图杀害他更是特大新闻。特蕾西觉得自己已经四面受敌,只有查尔斯会把她救出来。她不停地默念着:“噢,上帝,求求你,让查尔斯把我救出去吧。我不能把我们的孩子生在监狱里。”
  直到第二天下午,值班警官才允许特蕾西打电话。是哈里特接的:“斯坦厄普先生办公室。”
  “哈里特,我是特蕾西·惠特里。我想和斯坦厄普先生通话。”
  “请稍等,惠特里小姐。”她听得出这位秘书的声调很踌躇。“我——我去看看斯坦厄普先生是否在。”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令人心碎的等待之后,特蕾西终于听到了查尔斯的声音。她感到一阵轻松,差点哭出声来:“查尔斯——”
  “特蕾西吗?是你吗,特蕾西?”
  “是的,亲爱的。噢,查尔斯,我一直在设法找——”
  “我都急疯了,特蕾西!这儿的报纸上都是关于你的胡言乱语。我没法相信他们的话。”
  “没有一点是真的,亲爱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我——”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打过,但找不到你。我——”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在新奥尔良的监狱里。查尔斯,他们要把我送进监狱,可我完全是无辜的。”她害怕得哭了起来。
  “别哭。听我说。报上说你开枪杀人,这不是真的,对吧?”
  “我是开了枪,但——”
  “那么说是真的了?”
  “可不是象报上说的那样,亲爱的。完全不是那样。我可以把一切告诉你。我——”
  “特蕾西,你承认蓄意杀人和盗窃一幅画儿的罪行里吗?”
  “是的,查尔斯,但那只是因为——”
  “我的上帝,如果你那么需要钱,总该和我商量一下……而你却企图杀人……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父母也无法相信。你已经成里今天上午费城《没日新闻》的头条新闻。这可是斯坦厄普家第一次遭到别人的闲言碎语。”
  通过查尔斯把极力自我克制的声调,特蕾西能够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她对于他寄予着那么大的希望,而他却站在他们一边。她极力不让自己高声喊叫:“亲爱的,我需要你。请你到这儿来吧。你可以把这一切都澄清的。”
  长时间的沉默。“看来没有多少事可以澄清了。既然你已经承认干了那些事情,还有什么好澄清的。我们家可经不起这样的事情,想必你也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这对我们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显然,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
  每一个字都象锤子砸在她的心上。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作对。她有生以来还未感到这么孤单过。没有一个人可以指望了,再也没有了。“那——那孩子怎么办?”
  “你认为你的孩子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查尔说,“很抱歉,特蕾西。”接着,电话挂断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已变成哑吧的话筒。
  站在她身后的一名犯人说:“宝贝儿,如果你想和话筒同归于尽,我可要找律师了!?
  当特蕾西返回她的单人牢房时,一个女看守通知她说:“准备明天早上离开。五点钟送你走。”
           ※        ※         ※
  有人来看望她。在特蕾西最后一次见到奥托·施米特之后的几十个小时里,他似乎老了好几岁。他看上去气色很不好。
  “我是特地来告诉您我和我妻子是多么难过的。我们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不是您的过错。”
  这句话要是出自查尔斯之口就好了!
  “我和我妻子明天将给多丽丝太太送葬。”
  “奥托,谢谢您。”
  他们明天将要为我们母女二人送葬,特蕾西痛苦地想。
  她躺在窄小的床铺上,凝视着屋顶,整整一夜未合眼。她和查尔斯交谈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甚至没有给她一次解释的机会。
  她不禁又想到了孩子。她读过女人在监狱里生孩子的故事,但那些故事距离她自己的生活是那样的遥远,仿佛她在读另一个星球上的人的故事,可是现在却在她身上发生了。你认为你的孩子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查尔斯已经说了。她希望生下她的孩子。可是,她想,他们不会让我养育的。他们会把孩子从我这里带走,因为我要在监狱里呆上十五年。还是让它永远不知道它妈妈的好。
  她哭了。
           ※        ※         ※
  清晨五点,一名男警卫在一个女看守的陪同下,走进特蕾西的单人牢房:“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是的。”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那样怪。
  “根据路易斯安那州奥尔良教区刑事法庭的命令,你将被立即转移到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让我们执行吧,姑娘。”
  她被押着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些关满犯人的牢房。从牢房里传来一片嘘声。
  “旅途愉快,亲爱的……”
  “告诉我,你把那幅画儿藏在那儿了?特蕾西,宝贝儿,我想和你平分那笔钱……”
  “如果你是去那所大房子的话,可以去找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她会好好侍候你的……”
  特蕾西走过她曾经用来打给查尔斯的那个电话机。再见了,查尔斯。
  她来到庭院的外面。一辆带有铁栏杆窗户的黄色囚车停在那里,马达开始启动。六个女人已经坐在车上,对面有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监视着。特蕾西看着她的伙伴们的脸。一个带着挑衅的目光,另一个显得烦躁不安,剩下的几个则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她们曾经历过的生活方式就要结束了。她们是被遗弃的人,就要前往将把她们象动物一样锁在里面的铁笼子。特蕾西想知道她们犯的是什么罪,是否也象她一样是清白无辜的,而且她还想知道她们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囚车行驶在漫长的公路上,车内又热又臭,但是特蕾西全然没有感觉到。她已经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其他犯人以及囚车经过的郁郁葱葱的乡村景色都从她意识中消失了。她已经处于另一个时间和另一个地点了。
           ※        ※         ※
  她是一个小姑娘,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到海滩上。她爸爸把她扛在肩膀上朝海水中走去,当她惊叫起来的时候,她爸爸说,特蕾西,别害怕。说完,他把她扔到冰凉的海水里。当海水浸过她的头顶时,她惊慌极了,开始喘不过气来。接着,她爸爸把她捞上来,然后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打这儿以后,一看到水,她就吓得不得了……
  学院的礼堂里坐满了学生,还有他们的家长和亲戚。她是致告别词的毕业生代表。她讲里十五分钟,她的告别词里充满着理想主义色彩:对过去的明智总结,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院长赠给她一把φBK联谊会的钥匙。我想让您保存它,特蕾西对她妈妈说。她妈妈自豪得脸上放光,那模样真是漂亮极了……
  妈妈,我要到费城去。我在当地的一家银行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最要好的朋友安妮·马勒正在给她打电话。特蕾西,你会爱上费城的。它是一座文化城市,文化设施应有尽有。它有美丽的风景,而且缺少女人。我的意思是说,这里的男人都饿疯了!我能在我所在的银行里给你找份工作……
  查尔斯正在和她做爱。她望着天花板上不断蠕动的人影,心想,盼望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的姑娘能有多少呢?查尔斯可是姑娘们追求的头号目标。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她立刻感到脸上发烧。她爱他,她在他的体内感到非常幸福……
           ※        ※         ※
  “嘿!我在跟你说话。天哪,你聋了吗?该下车了。”
  特蕾西抬起头,她坐在黄色的囚车里。囚车已经停在被一群阴沉而又高大的砖石建筑起来的空地上。接连九道布满带刺铁丝的栅栏将五百英亩的牧场和林地团团围住,构成了男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的全部场地。
  “下车,”一个警卫说,“到了。”
  这儿就是地狱。

第5节

  一个面无表情、头发染成深褐色的女看守正在对新来的女犯人训话:“你们当中有些人要在这儿呆很久很久。要想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外边的一切通通忘掉。我们这儿有很多规矩,你们都得遵守。我们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干活、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拉屎撒尿。要是违犯了这些规矩,你们会巴不得赶快死掉。我们喜欢和平解决问题,但我们也知道如何对付捣乱分子。”她瞥了特蕾西一眼,“你们现在要被带去体检,然后去淋浴,还要给你们安排一下牢房。明天早晨,你们将得到各自的工作。完了。”
  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去时,一个站在特蕾西身旁的、脸色苍白的小姑娘说:“对不起,能——”
  女看守猛地转过身,脸上充满怒容。“闭上你他娘的嘴。让你讲话的时候才能讲话,懂吗?对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就得这样。”
  她的语言和音调使特蕾西感到震惊。女看守向站在屋子后面的两名女警卫打了一下手势:“那这些没用的臭娘儿们带走。”
  特蕾西和其他人被赶出这间屋子,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去。犯人们被押到一间镶有白瓷砖的大屋子里。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污迹斑斑的工作服,站在一张检查台旁边。
  一个女看守喊道:“排成一队。”接着,她把这些女人编成一列长队。
  那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说:“女士们,我是格拉斯科大夫。把衣服脱光!”
  女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其中的一个问:“我们应该脱到什么地方?”
  “他妈的,你不知道‘脱光’是什么意思吗?扒去你的衣服——全部扒光。”
  慢慢地,女人们开始脱衣服。一些人感到难为情,一些人面有愠色,另一些人则显得无所谓。站在特蕾西左边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妇女,身上抖得很厉害;站在特蕾西右边的是一个瘦得可怜的姑娘,看上去最多十七岁。她的皮肤上长满了粉刺。
  那医生向排在第一个的女人打了个手势:“躺在台子上,把两只脚放在脚蹬上。”
  那女人迟疑着。
  “快点。你后面还有一排人呢。”
  她照着吩咐做了。医生把一个窥器插进她的阴道。他一边探着,一边问:“你有性病吗?”
  “没有。”
  “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
  另一个女人躺上了检查台。医生刚要将同一个窥器插进她的阴道时,特蕾西喊道:“等一下!”
  医生停住了手,惊奇地抬起头:“什么?”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特蕾西身上。她说:“我……您还没把那个器械消毒呢。”
  格拉斯科大夫朝特蕾西冷冷地一笑:“妙极了!我们这儿有一位妇科大夫。你是在担心病菌,对吗?站到队伍的末尾去。”
  “什么?”
  “你不懂英语吗?站过去。”
  特蕾西莫名其妙地走到队伍的最后。
  “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医生说:“我们继续检查。”他把窥器插进躺在台上的女人的阴道,特蕾西突然意识到让她排在最后的原因。他要用同一把未经消毒的窥器去检查所有的人,而她将是他用它来检查的最后一个。她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烧。他本来可以分别给她们做检查,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故意无视她们的尊严。可是她们却听之任之。假如她们能一起抗议——轮到她了。
  “躺到台子上去,医生小姐。”
  特蕾西迟疑了一下,挥斜鸬陌旆āK郎霞觳樘ǎ丈纤邸K械剿阉乃确挚缓蠼潜沟目髅偷罔平奶迥冢笸朴遗玻盟醇恕K枪室馀此摹KЫ粞拦厝淌茏拧?
  “你是患了花柳还是梅毒?”医生问。
  “没有。”她不会告诉他怀孕的事。不能告诉这个恶魔。她会跟监狱长谈这件事。
  她感到那窥器被粗暴地从她体内抽出。格拉斯科大夫戴上一副胶皮手套。“好了,”他说,“排好队,把腰弯下去,该检查你们美好的小屁眼儿了。”
  特蕾西克制不住自己,问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格拉斯科盯着她:“医生,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屁眼儿是一个很大的储藏库。我收集了一大堆大麻和可卡因,都是从你这样的小姐身上搜出来的。把屁股撅起来。”说完,他沿着队伍把手指插进一个又一个肛门。特蕾西感到一阵恶心。她觉得一股热乎乎的胆汁涌上她的喉咙,她开始呕吐。“你要是吐在屋里,我就用你的脸把它擦干净。”他转向警卫,“带她们去淋浴。她们臭得要命。”
  这些一丝不挂的女囚犯拿着她们的衣服被押着穿过另一条走廊,走进一间混凝土结构的大房子,里面设有十二个没有门的淋浴分隔间。
  “把衣服放到这个角落里,”一个女看守命令道,“都去冲淋浴,用这块药皂。从脑瓜顶到脚趾头都搓遍了,把头发也洗洗。”
  特蕾西沿着粗糙的水泥地板走到喷头下面。喷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她使劲搓着身体,心想,我怎么洗也干净不了了。这些人都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别人?照这样下去,我是熬不过十五年的。
  一名警卫冲她喊道:“嘿,你的时间到了,出来!”
  特蕾西离开喷头,另一个女犯人接替了她的位置。特蕾西接过半条又薄又破的毛巾擦干了身体。
  当最后一名女犯人淋浴完毕后,她们被押到一间很大的供给室,里面摆着许多衣服架,一名负责照看衣架的拉丁美洲犯人给每个女囚犯测量了一下身材,然后将灰色的囚服递上。特蕾西和其他人分别得到两身囚服、两条裤衩、两个乳罩、两双鞋、两件睡衣、一条卫生带、一个头刷和一个枕套。女看守们站在一旁看着女犯人们穿衣服。穿好之后,她们被赶到一个房间,在那儿,一个因表现好而享有特权的犯人正在操纵一架安在三脚架上的大号像机。
  “过去靠墙跟前。”
  特蕾西走到墙跟前。
  “正脸。”
  她望着照相机。“卡哒”。
  “把头转到右边。”
  她照办了。“卡哒”。
  “左边。”又是“卡哒”一声。“到桌子那边去。”
  桌子上备有打指纹的设备。他们把特蕾西的十个手指在印盒上滚动了一下,然后按在一张白色的卡片上。
  “左手。右手。用那块抹布把手指头擦一下。你完了。”
  她说得对,特蕾西麻木地想,我完了。我是一个号码,没有名字,没有脸皮。
  一个警卫指着特蕾西:“惠特里吗?监狱长想见见你。跟我来。”
  特蕾西的心情猛地兴奋起来。查尔斯到底出力了!他当然不会抛弃她,就象她永远不会抛弃他一样。一定是这个念头使他改变了自己过去的做法。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思考,认识到他还在爱她。他已经跟监狱长谈过,把所发生的可怕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了。她就要被释放了。
  她被押着走过另一条走廊,通过两道有男女警卫看守的装有很粗的铁栏杆的大门。当特蕾西被允许通过第二道大门时,她差点被一名女犯人撞倒。她真是一个巨人,特蕾西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高大的女人——身高六英尺多,体重一定超过二百八十磅。她长着一张平平的麻脸和一双凶狠的黄眼睛。她一把抓住特蕾西的胳膊将自己稳住,同时用她的手臂压住特蕾西的乳房。“嘿!”那女人对警卫说,“我们又多了一个新犯人,你把她和我关在一起怎么样?”她的瑞典口音很重。
  “很抱歉。她已经安排好了,伯莎。”
  那悍妇伸手抚摸特蕾西的脸。特蕾西猛地躲开,女巨人笑了:“没关系,小妞儿。大个子伯莎以后还会见到你。我们有的是时间。你跑不到哪儿去。”
  她们来到监狱长办公室的门前。特蕾西猜想,查尔斯会在这儿吗?他会不会派他的代理人来?
  监狱长的秘书朝警卫点点头:“他知道她来。在这儿等一下。”
  ***
  监狱长乔治·布兰里根坐在一张破旧的写字台后面,正在研究面前摆着的文件。他四十五岁,是一个面容憔悴的瘦男人,表情敏感,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深陷。
  乔治·布兰里根负责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已有五年。他是以现代犯罪学家的身份、带着理想主义者的满腔热情来到这里的,决心要对监狱来一番彻底改革。但是他没有成功,就象他的几个前任一样。
  这座监狱起初是按照每间牢房容纳两名犯人的规模兴建的,但现在每间牢房却安排了四到六个犯人。他知道这种现象到处可见。全国的监狱都过于拥挤,而且缺少管理人员。成千上万名罪犯被日夜监禁着,但只起到培养仇恨和导致报复的作用。这是愚蠢而又残酷的一套制度,可是谁也无力改变。
  他用电话通知秘书:“好了,让她进来吧。”
  警卫打开通往里间办公室的门,特蕾西走了进去。
  布兰里根监狱长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尽管身着毫无生气的囚服而且倦容满面,特蕾西·惠特里仍显得非常漂亮。她有一副惹人喜爱的坦率的面容,布兰里根监狱长很想知道它究竟能保持多久。他对这个犯人特别感兴趣,因为他在报上读过关于她的案情的报道,也研究过她的档案。她是初犯,而且没有人命,判处十五年徒刑显然是太过分了。原告是约瑟夫·罗马诺这一事实更增加了他的怀疑。但监狱长不过是司法机关的一名看守。他不能反对这个制度。他是这一制度的一个组成部分。
  “请坐。”他说。
  特蕾西很高兴能坐下。她的双膝已经难以支撑了。他就要跟她谈到查尔斯,以及她何时获释的问题。
  “我一直在研究你的档案。”监狱长开始说。
  查尔斯当然会要求他这样做的。
  “我知道你要和我们一起呆很久。你的刑期是十五年。”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他的话。又是一次可怕的误会。“您没——没跟——跟查尔斯谈过吗?”她紧张得结巴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查尔斯?”
  她明白了。她的心一下凉了:“请您,”她说,“请您听我说。我是冤枉的,我不该呆在这里。”
  这种话他听过多少次了?一百次?一千次?“我是冤枉的。”
  他说:“法庭已认定你有罪。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忠告就是随遇而安。你一旦认可了你的刑期,你就会感到好过多了,监狱里没有时钟,只有日历。”
  我不能在这里被关上十五年,特蕾西绝望地想,我想死。求求你,上帝,让我去死吧。不,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呢?我会杀死我的孩子的。查尔斯,他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呢?这时,她开始恨他了。
  “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布兰里根监狱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帮你什么忙,希望你能来找我。”甚至就在他说这些话时,他就意识到他的话是多么空洞。她年轻、漂亮、没有阅历。狱中搞同性恋的女犯人会象野兽一样扑到她身上。他甚至想不出有哪间安全的牢房能安排给她。几乎所有的牢房都被一名同性恋控制着。布兰里根监狱长听说过在洗澡间、厕所以及深夜在走廊里发生的强奸事件。但那只是传说,因为受害者事后都不吭声,否则便没命了。
  布兰里根监狱长和蔼地说:“如果表现好的话,你可以在十二年或短的时间内获得释放。”
  “不!”这是一声极端绝望的呼喊。特蕾西觉得办公室的墙壁都在朝她塌下来。她站起来,发出尖叫。警卫冲进来抓住特蕾西的两只胳膊。
  “当心点!”布兰里根监狱长吩咐道。
  他无能为力地坐在那里,看着特蕾西被带走。
  ***
  她被押着走过几条走廊,经过那些关满各种犯人的牢房,她们中有黑人、白人、棕种人和黄种人。当特蕾西经过时,她们盯着,同时用几十种不同的口音朝她喊叫。特蕾西弄不清她们在喊些什么。
  “艳妞……”
  “新秀……”
  “鲜肉……”
  “咸豆……”
  直到特蕾西走到她的牢房前时,她才听懂这些女人在喊些什么:“鲜肉。”

第6节

  C 牢区有六十名女犯人,四人一间牢房。当特蕾西被押着走过一条长长的、散发着臭味的走廊时,牢房的铁栅栏后面出现了一张张的脸,它们表情各异,有的冷漠,有的贪婪,有的充满敌意。她正进在一块奇怪而又陌生的地方。她的喉咙由于刚才那阵发自内腑的尖叫而开始感到刺痛。传她到监狱长办公室曾给她带来最后一线希望,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在这座地狱里被关上十五年的前途外,什么都没有了。
  女看守打开牢房的门:“进去!”
  特蕾西眨眨眼睛,大量一下四周。牢房里有三个女人,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进去!”女看守再次命令。
  特蕾西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进牢房。她听到牢门在她身后哐地一声关上了。
  这间窄小的牢房勉强放下四张床铺,其中一张上头摆着个放破镜子的小桌,四个小箱子,墙角还立着一个没有座圈的马桶。
  同牢的犯人都在盯着她。那个波多里各女人打破了沉默:“看来,我们又多了个新难友。”她的声音低沉,喉音很重。如果不是那道从太阳穴直到咽喉的刀痕,她还是很漂亮的。她乍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但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你就会知道你完全错了。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墨西哥女人说:“见到你很高兴。请问你是因为什么关进来的?”
  特蕾西慌得说不出话来。
  第三个女人是黑人。她身高近六英尺,一双小眼睛时刻提防着什么,表情冰冷、严峻。她的头刮得很光,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又黑又亮。“墙角的那张床是你的。”
  特蕾西走到床前。褥垫很脏,沾满了不知道多少人留下来的分泌物。她不敢碰它,内心的厌恶不禁脱口而出:“我——我不能睡在这个褥垫上。”
  那肥胖的墨西哥女人咧嘴笑了起来:“你不用在那儿睡,亲爱的,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
  特蕾西突然觉得牢房里充溢着一种不祥的气氛,不禁心里发怵。那三个女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使她觉得自己好象光着身子似的。“鲜肉”,她突然吓得魂不附体。错觉,特蕾西想,噢,就让这是错觉吧。
  她听到自己又说话了:“我——我找谁才能换一个干净的褥垫?”
  “上帝,”那黑人女人咕咙着说,“但是他最近不在这儿。”
  特蕾西扭头又看了一眼褥垫。几只又黑又大的蟑螂正在上面爬来爬去。我不能呆在这里,特蕾西想,我会发疯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那黑人女人对她说:“宝贝儿,你就将就着点儿吧。”
  特蕾西的耳边响起了监狱长的声音:我能给你的最好忠告就是随遇而安……
  黑人女人继续说道:“我叫欧内斯廷·利特饵查普。”她朝那个脸上带有一道刀痕的女人点点头,“她叫洛拉,是波多里各人。这个胖家伙叫波利塔,是墨西哥人。你叫什么?”
  “我——我叫特蕾西·惠特里。”她差点儿说,“我过去叫特蕾西·惠特里。”她象做恶梦似的觉得过去的她正逐渐消失。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紧紧抓住床沿稳住自己。
  “你是哪儿的人,亲爱的?”那胖女人问。
  “对不起,我——我不想说话。”她突然觉得乏得站不住,一下瘫倒在那肮脏的床沿上,用衣服下摆擦去脸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我的孩子,她想,我应当告诉监狱长我已经怀孕了。他会把我转移到一间干净的牢房里。也许,他们还会让我一个人住一间牢房。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看守正从牢房经过。特蕾西急忙冲向牢门。“请原谅,”她说,“我要见监狱长。我——”
  “我会把他请来的。”那女看守侧过脸说。
  “您不明白。我——”
  那女看守走远了。
  特蕾西把手指头塞进嘴里,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亲爱的,你想吐还是怎么的?”那波多里各女人问。
  特蕾西摇摇头,没有说话。她走回床铺,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了上去。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举动,一个应当放弃的举动。她闭上了眼睛。
         ※        ※         ※
  她的十周岁生日是她有生以来最激动的一天。我们去安托万饭店吃晚饭,她爸爸宣布说。
  安托万饭店!这是令人联想起另一个世界——一个美丽、神奇、富有的世界的名字。特蕾西知道爸爸没有多少钱。我们明年会有钱度假的,这是他们家的口头禅。现在他们就要去安托万饭店了!特蕾西的妈妈换上一件崭新的绿上衣。
  你们俩真漂亮,她爸爸夸耀说,我和新奥尔良两个最漂亮的女性在一起。所有的人都会嫉妒我的。
  安托万饭店比特蕾西想象的还要好,而且要好得多。它布置得既华丽又雅致,有白色的餐巾和印有金银交织字母的闪闪发光的餐具,就象仙境一样。它是一座宫殿,特蕾西想,我敢打赌,国王和王后一定常到这儿来。她激动得吃不下饭,一个劲儿地朝那些衣着华贵的男人和女人张望。等我长大了,特蕾西暗暗发誓,我要每天晚上都到安托万饭店来,而且我还要带爸爸、妈妈一起来。
  特蕾西,你吃呀,她妈妈说。为了让妈妈高兴,特蕾西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有一个大蛋糕是专门为她买的,上面插着十根蜡烛,服务员唱起《祝您生日快乐》,其他顾客扭过身,鼓起掌来。这时,特蕾西觉得自己象公主一样。她听到一辆有轨电车经过门外发出悦耳的铃声。
         ※        ※         ※
  铃声又响又长。
  “该吃晚饭了。”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宣布。
  特蕾西睁开眼睛。整个牢区所有的牢门都在叮叮噹噹地打开。特蕾西躺在床上,极力不让那过去的时光从自己的脑海里溜走。
  “喂!吃饭了。”那年轻的波多里各女人说。
  特蕾西一想到食物,立刻恶心起来:“我不饿。”
  胖墨西哥女人波利塔说:“说得轻松,他们才不管你饿不饿呢。每个人都得去食堂。”
  犯人们正在外面走廊里排队。
  “你最好还是快点,不然他们要揍你的屁股。”欧内斯廷警告说。
  我走不动,特蕾西想,我就留在这儿。
  同房的狱友走出牢房,在双排队伍中站好队。一个头发呈亚麻色的矮胖女看守看见特蕾西仍躺在床铺上。“嘿,”她说,“你没听到铃声吗?出来!”
  特蕾西说:“谢谢您,我不饿。我想请个假。”
  那女看守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冲进牢房,大步走到特蕾西躺着的地方:“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等着别人侍侯你是怎么着?你这狗娘养的要当心点。凭这,我就能给你奏上一本。你下次若再这样,就得进地牢,明白了吗?”
  她不明白。她一点也不明白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从床铺上慢慢爬起来,走进女犯人的队伍。她站在那黑人女人的旁边:“为什么我——”
  “住嘴!”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从嘴角里迸出一句话,“站队时不许讲话。”
  女犯人被押着走过一条窄小而阴暗的走廊,经过两道安全门,进入一座摆满大木桌和椅子的大食堂。里面摆着一个长长的带有若干蒸气桌的服务台,犯人们就在这里排队领饭。这天吃的是淡而无味的炖金枪鱼、不饱满的青豆和发白的牛奶蛋糊,此外,还可以选择一杯淡咖啡或合成果汁。犯人们顺着队伍往前走,一勺勺丝毫引不起食欲的饭菜盛进她们的铁盘里。站在台子后面服务的犯人不停地吆喝着:“跟上。下一个……跟上。下一个……”
  特蕾西领到饭以后,迟疑不决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四处张望着,想找到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但这个黑人女人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特蕾西走到洛拉和胖墨西哥女人波利塔坐着的桌子前。有二十个女人正围坐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特蕾西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接着一把将它推开,因为胆汁涌进了她的喉咙。
  波利塔伸手从特蕾次那里把盘子拿里过去:“你不吃,我吃。”
  洛拉说:“喂,你得吃东西,不然你会支持不下去的。”
  我不想支持,特蕾西绝望地想,我想死。这些女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她们在这儿呆多久了?几个月?几年?她想起那间臭气熏天的牢房和那床不堪入目的褥垫。她想喊叫。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那墨西哥女人说:“如果他们发现你不吃东西,你就得进地牢。”当她看到特蕾西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时,又说,“进地牢就是单独禁闭。你不会喜欢的。”她把身子朝前靠了靠,“你是头一次坐牢吧?告诉你,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是这里的头儿。好好待她,你就会平安无事。”
         ※        ※         ※
  半小时以后,传来一阵喊响的铃声,犯人们全都站了起来。波利塔从她身边的一个盘子里抓起剩下的一个青豆。特蕾西跟着她站到队伍里。女人们开始返回牢房。晚饭结束了。现在是下午四点——熄灯前还得熬上五个小时。
  当特蕾西回到牢放时,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已经在那里了。特蕾西并不想知道吃晚饭时她在什么地方。特蕾西看了一眼放在墙角里的马桶。她非常需要使用它,但当着这些女人的面,她实在放不开脸皮。她想等到熄灯以后再说。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说:“我听说你晚饭一口也没吃。真是太傻了。”
  她怎么会知道?她干嘛关心这个?“我怎样才能见到监狱长呢?”
  “你要是写一份书面申请,警卫们会把它当手纸用。他们把想见监狱长的人都看成是捣乱分子。”她走到特蕾西跟前,“很多事情都会给你带来灾难。你需要的是一个能保护你的朋友,”她笑了,露出一颗金门牙。她的声音很温柔,“一个了解他们在这个动物园里的勾当的人。”
  特蕾西抬头望着那黑人女人笑嘻嘻的脸。那脸似乎正在天花板附近浮动着。
  它是她所见过的最高的动物。
  那是长颈鹿,她爸爸说。
  他们正在奥都波恩公园里。特蕾西很喜欢这个公园。星期天他们总是到这里来听音乐会。后来,她爸爸、妈妈又带她去参观水族馆或动物园。他们走得很慢,细细观看着铁笼里的动物。
  爸爸,把它们关起来,它们不生气吗?
  她爸爸笑了。不生气,特蕾西。它们生活得非常好。有人关心和喂养它们,而且它们的敌人也不能伤害它们。
  但它们在特蕾西的眼睛里是不幸福的。她想打开铁笼,把它们放出去。我可不愿意象这样被关起来,特蕾西想。
         ※        ※         ※
  八点四十无分,熄灯的预备铃声响遍整个监狱。特蕾西的同屋人开始脱衣服,特蕾西没动。
  洛拉说:“有十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女人们脱得赤条大精,然后穿上睡衣。那亚麻色头发的女看守经过这间牢房。当她看到特蕾西和衣躺在床上时,她停了下来。
  “把衣服脱下来,”她命令道。她转向欧内斯廷:“你们没告诉她吗?”
  “不,我们告诉她了。”
  那女看守又转向特蕾西:“我们可有一套对付捣乱分子的办法。”她警告说,“在这儿,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否则我打烂你的屁股。”女看守朝食堂方向走了。
  波利塔提醒说:“宝贝儿,你最好还是听她的话。老铁裤衩可是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母夜叉。”
  特蕾西慢慢地站起身,背对着几个人,开始脱衣服。她脱下所有的衣服,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套上那件质地粗糙的睡衣。她觉得那几个女人的眼睛都在朝她看。
  “你的体型真美。”波利塔评论说。
  “是的,真够帅的。”洛拉应和道。
  特蕾西感到身上一阵发麻。
  欧内斯廷走到特蕾西身旁,低头看着她:“我们是你的朋友。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她兴奋得声音都嘶哑了。
  特蕾西猛地扭过身去:“别碰我!你们全都在内。我——我可不是那种人。”
  黑人女人抿着嘴轻声笑了起来:“宝贝儿,你得照我们要求的去做。”
  “我们有的是时间。”
  灯灭了。
         ※        ※         ※
  黑暗是特蕾西的敌人。她坐在床沿上,全身都绷紧了。她总觉得那几个人正在伺机向她猛扑过去。或许这只是她的想象?或许她太紧张了,结果把所有的东西都看成是威胁?她们威胁过她吗?那不是真的。她们也许只是想表示友好,她读到过关于以威胁表示友好的描写。她听说过监狱里有同性恋活动,但那只是极个别的。监狱是不会允许这种行为的。
  但她还是有点疑惑不安。她决定整夜不睡。只要她们中的一个人有什么动静,她就高喊救命。保证犯人安全是警卫人员的责任。她再次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只要保持警惕就行了。
  黑暗中特蕾西坐在床沿上,听着周围的动静。她听到那三个女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马桶跟前解手,然后又到床上。当特蕾西实在憋不住时,她走到马桶前。她想把它冲洗一下,但又办不到。一股恶臭几乎使她窒息。她赶紧回到床上坐下来。天不久就要亮了,她想,早上我将要求见监狱长。我要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会把我转到另一见牢房的。
  特蕾西的身体绷得太紧,开始痉挛了。她躺到床上,过了几秒钟,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脖子上爬过。她极力忍住,没有发出喊叫。我能挺到天亮。天一亮。天一亮就会万事大吉了,特蕾西想。每隔一分钟,她就重复一遍。
  凌晨三点,她再也睁不开眼,她睡着了。
         ※        ※         ※
  当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两只手抓住她的乳房时,她惊醒了。她想坐起来呼喊,接着她感到她的睡衣和裤衩正在被剥去。几只手塞进她的大腿之间,迫使她两腿分开。特蕾西拼命挣扎,企图站起来。
  “别紧张,”黑暗中,一个声音低声说,“我们不会把你弄痛的。”
  特蕾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揣了一脚,她揣到了结实的肌肉上。
  “哎哟!给我揍这个婊子养的,”那声音气喘吁吁地说,“把她掀到地上。”
  一记重拳落在特蕾西的脸上,接着又有一记重拳击中她的腹部。一个人骑在她身上,把她紧紧压住,使她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几只下流的手开始对她进行奸污。
  有一刹那,特蕾西挣脱开了,但是一个女人抓住她,按着她的头朝铁栅栏上猛击。她感到血从鼻孔里喷射出来,她被抛到水泥地板上,接着手和腿被死死地按住。特蕾西发疯似地反抗,但她不是那三个女人的对手。她感到几只凉冰冰的手和热乎乎的舌头在她的身上摸来蹭去。她的两条腿被分开,一个又硬又冷的物体猛地杵进她的体内。她绝望地扭来扭去,拼命想喊出声来。一只胳膊从她嘴边移过,特蕾西一口咬住,竭尽全力咬了下去。
  一声压抑的惨叫:“你这狗娘养的!”
  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感到疼痛,越来越疼,终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阵铃声使特蕾西苏醒过来。她正躺在牢房那冰凉的水泥地板上,身上一丝不挂。她的三个同屋各自躺在她们的窗铺上。
  铁裤衩在走廊了喊道:“起来晒晒太阳。”当这位女看守走过她们的牢房时,她看到特蕾西躺在地板上,身下有一小滩血,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她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她一定是从床上掉下去了。”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暗示道。
  女看守走到特蕾西身边,用脚踢了她一下:“喂!起来。”
  特蕾西觉得这声音好象来自很远的地方。是的,她想,我是得起来,我得离开这儿。但是她一点儿也动弹不了。她疼得想呼喊。
  女看守抓住特蕾西的胳膊肘,把她拉得坐了起来。特蕾西疼得差点晕过去。
  “出了什么事?”
  透过一只眼,特蕾西模模糊糊看到同放的三个人都默默地等着她的回答。
  “我——我——”特蕾西想说真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又试了一次,但某种深藏的潜意识却使她说:“我从床上掉下来……”
  女看守怒气冲冲地说:“我最讨厌漂亮的蠢货。我要把你扔到地牢里去,直到你懂得什么叫礼貌。”
         ※        ※         ※
  一切都是那么混浊朦胧,仿佛又回到了妈妈的子宫里。她独自一人处在黑暗中。在这狭窄的地牢里,没有一件家具,只有一条铺在水泥地上的又薄又破的褥垫。地上有一个发出阵阵恶臭当马桶用的洞。特蕾西躺在黑暗中哼着她爸爸很久以前教给她的几首民歌。她不知道她距离精神错乱的边缘还有多远。
  她弄不清她在什么地方,但是没关系。她只感觉到那受尽摧残的身体的疼痛。我一定是从床上掉下来摔伤了,但妈妈会照顾我的。她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没有听到回答。她,又睡着了。
  她一连睡了四十八个小时,剧痛终于减弱了,继而又逐渐变得不碰就不疼。特蕾西睁开眼睛,四周空无一物。地牢里漆黑一团,甚至连它的轮廓也分辨不出来。回忆潮水似地涌来。他们把她抬到大夫那里。她现在还能听到他的声音:“……断了一根肋骨,手腕骨折。我们用绷带把这些地方绑住……这些伤口和擦伤都很严重,不过会愈合的。她的孩子小产了……”
  “噢,我的孩子,”特蕾西呻吟着,“她们杀死了我的孩子。”
  她流泪了。为失掉了孩子流泪,为她自己流泪,为这个罪恶的世界流泪。
  在冰冷的黑暗中,特蕾西躺在薄薄的褥垫上,心中充满压倒一切的仇恨,以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的思想象烈火一样在熊熊燃烧,最后她的头脑里只剩下了一种情感:复仇。但不是向他的三个同牢犯人复仇。她们不过是和她一样的牺牲品。不,她要向那些使她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复仇,向那些毁了她一生的人复仇。
  乔·罗马诺:“您家的老太婆对我有所隐瞒,她没告诉我她有一个好斗的女儿。”
  安东里·奥萨蒂:“乔·罗马诺是为一个名叫安东里·奥萨蒂的人效劳的。奥萨蒂是新奥尔良的一霸……”
  佩里·波普:“如果服罪,您就可以为国家节省一笔审判费……”
  法官亨利·劳伦斯:“在这十五年里,你将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服刑……”
  这些人是她的死敌。还有那个不听她解释的查尔斯:“如果你那么需要钱,总该和我商量一下……显然,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你认为你的孩子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
  她要让他们,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付出代价。她不知道怎么复仇。但她知道她一定要复仇。明天,她想,如果明天能够到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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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rlet (19-03-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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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时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地牢里从来没有光线,所以白天和黑夜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她也不知道她被单独禁闭了多久。每隔一段时间,冰凉凉的饭菜就从牢门下面的小洞里塞进来。特蕾西一点胃口也没有,但她强迫自己每次都把送来的饭菜吃光。你得吃东西,不然你会支持不下去的。现在理解了这句话;她知道为了实现她的计划,就得积蓄她的力量。她正处于任何人都会认为是毫无出路的境地。她要被关上十五年,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任何援助。但是在她的身体里却深深地埋藏着力量的源泉。我一定要活下去,特蕾西想,我将赤手空拳地面对我的敌人,我的勇气是我的盾牌。她会象她的祖先一样活下去的。她身上流动着英格兰人、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的混合血液,而且她还继承了他们最好的特性——聪慧、勇敢和坚强的意志。我的祖先能从饥荒、瘟疫和洪水中活过来,我也能活着从这里出来。现在,在这阴森森的地牢里,他们正和她一起:有羊倌和猎人,有农夫和店主,有医生和教师。他们的幽灵,每一个都是她的一部分。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特蕾西在黑暗中低声说。
  她开始制定越狱计划了。
         ※        ※         ※
  特蕾西知道她需要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恢复体力。这间地牢太狭窄了,无法进行剧烈的运动,但对打太极拳是足够大的。太极拳是用来训练武士准备格斗的年代久远的一种武术。这种运动只需要很小的一块地方,而且能调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特蕾西起身,完成了一套开场动作。一招一式都各有其名称和意义。她先来了一招出手凶猛的蛟龙出水,接着又来了一式出手柔和的拔草寻蛇。这些动作流畅、优美、从容。每个招式都劲出丹田。特蕾西的耳边响起了武术教师的声音:提起你的中气。重如山岳,轻若鸿毛。特蕾西感到她的气息直透指端。
  手撩雀尾,云鹤亮翅,白猿透背,巨蟒翻身,出手如行云流水;铁蚌拘,把气提起,再送回丹田。
  打一套拳要用一个小时。练完后,特蕾西已筋疲力尽。她每天上下午各练一遍,直到身体复元,逐渐强壮起来。
  在不锻炼身体的时候,特蕾西就锻炼头脑。她躺在黑暗中,进行复杂的数学运算,用脑子操纵银行里的电子计算机,背诵诗歌,回忆她在大学时代演戏时念过的台词。她干什么事情都追求尽善尽美。有一次她得到一个要用不同口音讲话的角色。演出前,她用了好几个星期去研究各种口音。一个前来挑演员的人请她到好莱坞试镜头。“不,谢谢您。我不喜欢引人注目。这项工作我不适合干。”特蕾西对他说。
  查尔斯的声音:‘你已经成了今天上午费城《每日新闻》的头条新闻。“
  特蕾西赶紧停止对查尔斯的回忆。她的思想大门现在得关闭一些了。
  她玩起教傻瓜的游戏:说出几件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教蚂蚁区分天主教和基督教。
  让蜜蜂明白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
  但她主要还是在考虑如何把她的敌人一一消灭掉。她想起自己孩提时代玩过的一种游戏:朝天举起一只手,就能把太阳遮住。他们正是这样对待她的。他们举起了一只手,使她永无出头之日。
         ※        ※         ※
  特蕾西不知道以前有多少犯人曾被禁闭在这间地牢里,反正她不在乎了。
  第七天,当地牢的门被打开时,乩傥鞅煌蝗簧浣乩蔚难艄獯痰谜霾豢邸R幻勒驹谕饷妫骸捌鹄础D憧梢陨侠戳恕!?
  他弯下腰,朝特蕾西伸出一只手,想拉她一把。使他惊奇的是,她竟能轻松的站起来,不用搀扶,自己就走出了地牢。而他押解的其他犯人从地牢里出来时,不是垮了,就是充满敌意,而这个犯人既没有垮掉,也没有敌意。她的尊严和自信是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特蕾西站在外面,让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阳光。多漂亮的女人,那警卫想,让她梳洗一下,可以带她到任何地方去。我敢打赌,给她点好处,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高声说道:“象您这样漂亮的姑娘真不该受到这样对待。如果您肯跟我交朋友,我保证这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了。”
  特蕾西扭过身去盯着他,当他看见她的眼神时,马上意识到还是作罢为好。
  警卫押着特蕾西朝上面走去。把她交给一名女看守。
  那女看守耸了一下鼻子:“天哪,你真是臭得要命。进去洗个澡,你的这身衣服都得烧掉。”
  冷水淋浴使她感到舒服透了。特蕾西用粗糙的药皂从头到脚洗了一个遍。
  当她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时,女看守正在等她:“监狱长要见你。”
  特蕾西上次听到这话,以为她要被释放了。今后她再也不会那样天真了。
  当特蕾西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布兰里根监狱长正站在窗前。他转过身来说:“请坐。”特蕾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我去华盛顿开了几天会。今天早晨,我刚一回来就看到一份关于你的报告。你是不应该受到单独禁闭的。”
  她坐着注视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监狱长瞥了一眼写字台上的材料:“根据这份报告,你遭到了同牢犯人的强奸。”
  “没有,先生。”
  布兰里根监狱长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怕,但我不能允许这些犯人在监狱里胡作非为。不管谁对你干出这种事,我都要惩罚她,但我需要你的证明。我会派人保护你的。现在,我要你如实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以及谁该负责。”
  特蕾西望着他的眼睛:“我负责。我从床上掉下来了。”
  监狱长长时间地注视着她,她看到他脸上充满了失望的神情:“你敢肯定吗?”
  “是的,先生。”
  “你不会后悔?”
  “不会,先生。”
  布兰里根监狱长叹了一口气:“既然你这么说,也只有这样了。我要把你转到另一间牢房,那儿——”
  “我不希望转牢房。”
  他吃惊地望着她:“你的意思是你想回到原来的牢房?”
  “是的,先生。”
  他感到茫然。也许他把她看错了,也许发生的事情是她自己招来的。天知道这些该死的女犯人想干什么。他希望能调动一个好一点儿的、正常的男子监狱去,但是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却喜欢这里。他们全家住在一幢非常可爱的小房子里,而且监狱农场的周围有一片景色迷人的原野。对她们来说,住在这里就象住在乡下一样,但是他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跟那些疯子似的女人打交道。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尴尬地说:“好吧,只是今后不要再惹出麻烦来。”
  “是的,先生。”
  返回她的牢房是特蕾西有生以来所做的最困难的事情。她一踏进牢房,就想起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一种恐惧感袭遍她的全身。同牢房的犯人都出去干活了。特蕾西躺在床上,凝视着屋顶,心里盘算着。最后,她从床铺底下撬出一根松动了的铁棍。她把铁棍放到了褥垫下面。十一点钟,当午饭铃声响起来时,特蕾西第一个跑到走廊去排队。
  在食堂,波利塔和洛拉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去向不明。
  特蕾西选了一张坐满陌生人的桌子,坐了下来,把那毫无味道的饭菜吃了个精光。下午,她一个人呆在牢房里。二点四十五分,她的三个同屋回来了。
  波利塔看到特蕾西,吃惊地笑了:“漂亮的猫咪,你可回来了。你喜欢我们对你做的事情吗?”
  “太棒了,我们可以对你多来几次。”洛拉说。
  特蕾西假装没有听到她们的嘲笑。她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黑人女人身上。特蕾西之所以回到这间牢房,正是为了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特蕾西并不信任她,完全不信任她,但她需要她。
  波利塔说过:“告诉你,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是这里的头儿……”
  晚上,熄灯预备铃响过以后,特蕾西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脱衣服。这一次,她不再顾忌了,脱得精光。墨西哥女人望着特蕾西那丰满坚挺的乳房、修长匀称的小腿和光洁白嫩的大腿,不禁吹了一声低长的口哨。洛拉的呼吸急促起来。特蕾西穿上睡衣,躺回床上。灯灭了,牢房里漆黑一团。
  三十分钟过去了。特蕾西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三个人的呼吸声。
  牢房那一边,波利塔低声说:“老娘今晚要好好疼疼你。宝贝儿,把睡衣脱下来。”
  “我们要教你怎么摆姿势,直到你学会为止。”洛拉咯咯地笑着说。
  那黑人女人仍然没有作声。特蕾西感到迎面吹来一股风,洛拉和波利塔朝她扑过来。但是特蕾西早已作好准备,她举起藏在手里的铁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脸上。传来一声惨叫,接着,特蕾西抬脚朝另一个人影踢去,那人翻倒在地上。
  “再敢靠近我,我就杀了你们。”特蕾西说。
  “你这臭婊子!”
  特蕾西听到她们又朝她扑来,她举起了铁棍。
  突然,黑暗中传来欧内斯廷的声音:“够了。别再惹她。”
  “欧里,我流血了。我得报仇。”
  “他妈的,听我的。”
  长时间的沉默。特蕾西听到那两个女人呼哧带喘地回到她们的床上。特蕾西躺在那里,全身绷得紧紧的,准备对付她们的下一步行动。
  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说:“宝贝儿,你是好样的。”
  特蕾西没有吭声。
  “你没向监狱长告状。”黑暗中,欧内斯廷轻轻地笑了,“否则,你早就变成鬼了。”
  特蕾西相信她说的话。
  “你为什么不让监狱长把你转到别的牢房?”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我想回这儿来。”
  “是吗?为什么?”欧内斯廷的声调带着一丝迷惘。
  这正是特蕾西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你可以帮我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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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ẻ Bồng bột đã cảm ơn bhaaa vì bài viết Ngớ ngẩn này ^_^!
scarlet (19-03-2010)
Old 17-01-2010, 02:3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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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h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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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

  一名女看守走到特蕾西跟前说:“惠特里,有人来看你。”
  特蕾西吃惊地望着她:“看我?”能是谁呢?她突然想到,是查尔斯。他终于来了。但是太晚了。当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没有来。是的,我永远不需要他了,谁都不需要了。
  特蕾西走了进去。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坐在一张小木桌旁。他是特蕾西所见过的最没有魅力的男人之一。他五短身材,因男性激素分泌过剩而长得虚胖,鼻子又长又蹋,一张小嘴带着一副苦相。他额头很高,朝前突出,一双棕色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下变得大了些。
  他坐着没动。“我叫丹尼尔·库珀。监狱长批准我和你谈谈。”
  “谈什么?”特蕾西怀疑地问。
  “我是国际保卫联合会的侦探。归我们保护的一家保险公司承保了那幅从约瑟夫·罗马诺先生家里盗走的雷诺阿的画。”
  特蕾西深吸了一口气:“我帮不了您。我没偷那幅画。”她朝门口走去。
  库珀的下一句话使她站住了:“这我知道。”
  特蕾西扭过身去警惕地看着他,没一根神经都警觉起来。
  “没有人偷这幅画。你是受诬陷的,惠特里小姐。”
  慢慢地,特蕾西坐到一张椅子上。
         ※        ※         ※
  丹尼尔·库珀是三个星期前受理这个案件的。一天,他的上司J.J.雷诺兹把他叫到曼哈顿国际安全保卫联合会总部的办公室。
  “丹,有件工作要你做。”雷诺兹说。
  丹尼尔·库珀讨厌别人叫他丹。
  “我尽量说得简单些。”雷诺兹确实想尽量简单些,因为库珀使他感到很不舒服。事实上,他使整个联合会的人都感到不舒服。他是一个怪人,许多人都用“不可思议”这个词来形容他。丹尼尔·库珀从来都是独往独来。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是否结了婚,有没有孩子。他与谁都不联系,从不参加办公室的会议和各项活动。他很孤僻,雷诺兹所以能容忍他,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他是一条恶狗,脑子象计算机一样。丹尼尔·库珀单枪匹马找回来的被盗物品和他所揭露的保险诈骗案比其他侦探加在一起的和还多。雷诺兹只要能了解到库珀究竟在忙些什么就知足了。坐在他对面的人只要看到他那双棕色眼睛在火辣辣地盯着自己就会感到不安。
  雷诺兹说:“归我们保护的一家公司承保了一幅价值五十万美元的画儿,现在——”
  “雷诺阿的画儿。新奥尔良。乔·罗马诺。一个叫特蕾西·惠特里的女人被证明有罪,被判处十五年徒刑。那幅画尚未找回。”
  这个婊子养的!雷诺兹想,要是换了别人,我会觉得他是在故意卖弄。“对,”雷诺兹勉强承认道,“那个姓惠特里的女人把那幅画藏起来了。我们想把它找回来。行动吧。”
  库珀转过身,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办公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J·J·雷诺兹想,他这样无礼已经不止一次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找个理由教训这小子。
  库珀走过那间有五十个雇员正在肩并肩地工作的办公室,他们有的在给计算机设计程序,有的在用打字机打报告,有的在接电话。嘈杂声连成一片。
  当库珀经过一张写字台的时候,一个同事说:“听说你得到了罗马诺的那个案子。你真有运气。新奥尔良是——”
  库珀没有回答就走了过去。他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一个人安静会儿?这是他对所有人的ㄒ灰螅亲馨喙芟惺拢@创蛉潘?
  库珀的同事决心冲破他那不可思议的沉默,弄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已经成了办公室的一项工作。
  “丹,你准备为星期五晚上的聚会做点什么贡献……”
  “丹,如果你还没有结婚,我和萨拉可认识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难道他们看不出他不需要任何人——不喜欢任何人吗?
  “来吧,就喝一杯……”
  但是丹尼尔·库珀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一个头脑简单的酒鬼可能会去参加聚会,参加聚会可能会交朋友,交朋友可能会说真话。这太危险了。
  丹尼尔·库珀整天提心吊胆,惟恐哪天有人能了解到他的过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这是一句骗人的话。往事是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每隔两三年就有一家专门登载社会丑闻的报刊揭露出一件昔日丑闻,此后,丹尼尔·库珀就会一连几天不露面。这几天是他唯一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
  丹尼尔·库珀可能会整天缠住一位精神病医生诉说他的苦闷,但他决不会向任何人谈论他的过去。他从那过去很久的可怕日子里保存下来的唯一物证,是一张已经褪色发黄的剪报,它被稳妥地锁在他的房间里,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象赎罪似的把它看上一遍,虽然这篇报道的每一个字都已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每天至少洗三次澡,但还是有不洁之感。他深信地狱和地狱火之说,他认为,他只有在世上多多从善才能赎罪。他曾打算参加纽约市的刑警队,当他由于身高矮了四英寸而未能通过体检时,他成了一名私人侦探。他把自己看做是一名追捕无视法律者的猎人。他是上帝的复仇者,他要把上帝的愤怒施加在作恶者的头上。这是他立功赎罪、争取永生的唯一道路。
  他想知道在他赶上飞机以前,是否还有时间冲个澡。
         ※        ※         ※
  丹尼尔·库珀的第一站是新奥尔良。他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天,离开前,他已知道了他所需要知道的关于乔·罗马诺、安东尼·奥萨蒂、佩里·波普和亨利·劳伦斯法官的一切。库珀阅读了审判特蕾西·惠特里的母亲自杀的经过。他跟奥托·施米特谈了话,弄清了惠特里公司的被劫真相。会见这些人的时候,丹尼尔·库珀未做任何记录,但他能一字不差的复述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百分之九十九肯定,特蕾西·惠特里是冤枉的,但对丹尼尔·库珀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飞到费城,跟特蕾西·惠特里所在银行的副行长克拉伦斯德斯蒙德谈了话。查尔斯·斯坦厄普拒绝与他见面。
  现在,当库珀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时,他百分之百地相信她和这起盗画事件毫无关系。至此,他也准备好了写报告的一切材料。
  “罗马诺陷害了你,惠特里小姐。他迟早会对这幅画的被盗要求赔偿。你恰好找上门去,使他如愿以偿。”
  特蕾西感到她的心跳加快。这个人知道她是无辜的。他可能有足够的对乔·罗马诺不利的证据来洗清她的冤枉。他会找监狱长或州长谈话,使她从这恶梦中脱身。她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起来。“那么,您能帮助我吗?”
  丹尼尔·库珀感到茫然:“帮你?”
  “是的。要求特赦或——”
  “不行。”
  她脱口而出:“不行?为什么?既然您知道我是无辜的——”
  谁会那么傻?“我的任务完成了。”
         ※        ※         ※
  回到旅店以后,库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光衣服,前去淋浴。他从头到脚搓了个遍,让那滚烫的水流冲洗了将近半个钟头。当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后,他坐下来开始写报告。
  呈:
  J·J·雷诺兹   文件号:Y-72-830-412
  报告人:丹尼尔·库珀
  题目:关于雷诺阿油画《两位妇女在红色咖啡馆里》被盗一案
  我的结论是特蕾西·惠特里与上述油画的被盗无关。我认为,乔·罗马诺提请赔偿的意图是,佯装被盗,领取保险赔偿,然后将油画转卖某私人集团。目前油画可能已不在国内。鉴于该画颇负盛名,估计它会在瑞士出现,因为当地法律允许此等文物自由买卖。只要买主如实说出他买到一件艺术珍品,瑞士政府是允许保存的,即使它是偷来的。
  建议:鉴于尚未拿到罗马诺犯罪的具体物证,我们的公司将不得不向他支付赔款。此外,找特蕾西·惠特里是毫无意义的,既无助于找回油画,也无助于追回赔款,因为她既不知道油画,也不知道我已经查明的任何线索。补充一点,她将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监禁十五年。
  丹尼尔·库珀停下笔,想起特蕾西·惠特里。他想,男人们都会认为她是非常漂亮的。他想知道十五年的监禁将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他当然不是真地关心此事,这与他毫无关系。
  丹尼尔·库珀一边在报告上签名,一边思考着他是否又该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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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老铁裤衩把特蕾西·惠特里分派到洗衣房劳动。在犯人们的三十五种工作中,洗衣服是最繁重的一种。那间热气蒸人的大房子里摆满洗衣机和熨衣服用的案子,待洗的衣服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洗净后,拿出来放进篮子,再把那些沉重的篮子搬到熨衣部,这些工作不用动脑子,可是累得人腰都要断了。
  劳动从早上六点开始,犯人们每隔两个小时休息十分钟。一天九个小时下来,绝大多数女人都累得站也站不稳。特蕾西机械地干活,跟水都不说话,独自一人默默地想心事。
  当欧内斯烃·利特尔查普感到茫然。和三个星期前被关进监狱的那个胆怯的小姑娘相比,特蕾西好象是另外一个人。一定有什么原因,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很想知道。
         ※        ※         ※
  特蕾西在洗衣房工作了七天以后的一个下午,一名警卫走到她面前:“我是来通知你,你被安排到厨房工作了。”这可是监狱中最让人眼红的差事。
  监狱里有两种伙食标准。犯人们吃的是肉丁炒菜、热狗、豆和质量低劣的烤食;警卫和监狱工作人员的饭由专业厨师制作,包括牛排、鲜鱼、猪肉、蔬菜、水果和各种诱人的甜食。在厨房工作的犯人有机会接近这些食品,她们经常大饱口福。
  当特蕾西去厨房报到,看到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也在那里时,她并不怎么惊讶。
  特蕾西走到她跟前:“谢谢你。”她费了很大劲才在她的音调中掺进一些友好的成分。
  欧内斯廷哼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你是怎么让我通过老铁裤衩这一关的?”
  “她滚蛋了。”
  “她出了什么事?”
  “我们有一套小小的规矩。如果哪个狱卒太他妈的番混,开始跟我们找茬儿的时候,我们就叫她滚蛋。”
  “你是说监狱长会听——”
  “去你一边的,监狱长怎么会那么好说话!”
  “那你们怎么能——”
  “这很简单。当那个我们想让他滚蛋的狱卒值班的时候,大家挨着个儿上诉。一个犯人报告说老铁裤衩污辱她。第二天,另一个犯人又控诉她施用暴力。然后又有人控告她从牢房里拿走了什么东西——比如,一个半导体——当然,这个半导体不久就会从老铁裤衩的房间里搜出来。这样一来,老铁裤衩就得滚蛋。狱卒们在这儿当不了家,当家的是咱们。”
  “你是因为什么关进来的?”特蕾西问。她对回答不感兴趣,重要的是跟这个女人套套近乎。
  “这不是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的过错,你最好还是相信这一点。我有一大群女孩儿为我干活儿。”
  特蕾西看着她:“你是说——”她吞吞吐吐地说。
  “妓女吗?”她笑了,“不,她们都在大户人家当佣人。我开办了一个职业介绍所。我手下至少有二十个女孩儿。阔老慢他妈的总是想找女佣人。我在最畅销的报纸上登了许多吹得天花乱坠的广告。当他们来找我时,我就把一个女孩儿安置到他们家里,那些女孩儿便会摸清他们家里的底细。趁他们的主人上班或外出时,她们就把所有的金银珠宝以及值钱的东西偷个一干二净。”欧内斯廷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告诉你我们捞了多少钱,你是不会信的。”
  “那你是怎么被逮捕的呢?”
  “天有不测风云,亲爱的。我的一个女孩儿在市长家里伺候他们吃午饭时,客人中正好有一个老太太撬郧八藕蚬⒆隽耸纸诺摹5本旄嗔顾保鸬娜泄┝恕=峁闪呐纺谒雇⒕屠凑舛恕!?
  她们两个单独站在炉子旁。“我不能呆在这儿,”特蕾西低声说,“外面有些事等着我去干。你能帮我逃出去吗?我——”
  “把洋葱切了。我们今晚做爱尔兰炖肉。”
  她走开了。
         ※        ※         ※
  监狱里的耳目多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件事情早在它发生以前,犯人们就能知道。如果被称为“下流女人”的犯人偷听了电话或偷拆了监狱长的信件,所有这些情报都会被认真的搜集起来,送到有权威的犯人手里。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是犯人中的头号人物。特蕾西知道警卫和犯人们都听欧内斯廷的。自从其他犯人得知欧内斯廷成了特蕾西的保护人以后,特蕾西在也没有被人欺负过。特蕾西警惕地等待着欧内斯廷进一步和她接近,但这个黑大个总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为什么?特蕾西很想知道。
         ※        ※         ※
  在那本发给新犯人的长达十页的官方小册子中,第七项条款规定:“严格禁止一切形式的性行为。不允许一名以上的犯人同时躺在一张床上。”
  现实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犯人们经常拿这本小册子中的某些规定来开玩笑。几个星期过去了,特蕾西每天都看到一些新犯人来到这所监狱,而且遭遇都和她一样。那些性功能正常的新犯人无一幸免。她们战战兢兢地走进牢房,同性恋狂们虎视眈眈地等在那里,这出戏是在事先安排好的舞台上演出的。在一个可怕而又充满敌意的环境里,搞同性恋的女人是友好的、富有同情心的。她会邀请她的牺牲者到娱乐室去,在那里她们会一起看电视,当这位同性恋者握住她的手时,新犯人会依从她,生怕伤害了她唯一的朋友。这位新犯人很快发现别的犯人全都离她而去,她对这位同性恋者的依赖感越发强烈起来,于是亲昵行为开始了,最后,她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她的唯一的朋友,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
  那些拒绝嫌身的人就会遭到强奸。在来到这所监狱的三十天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会自愿或不自愿地从事同性恋活动。特蕾西惶惶不可终日。
  “当局怎么能允许这种行为发生?”她问欧内斯廷。
  “这已成为一种制度,”欧内弟廷解释说,“宝贝儿,所有的监狱都是如此。你无法使一千二百名得不到男人抚爱的女人从别的女人身上获取温存。我们不只是在追求性欲。我们是在追求权利,是向那些老爷们显示我们的权利。新来的犯人是所有搞同性恋者的老婆。这样,谁也就不会欺负她们了。”
  特蕾西清楚地知道她正在听一个专家讲话。
  “不光犯人,”欧内斯廷继续说,“狱卒们也不是好东西。一块鲜肉刚进来时,总是紧张得不得了,需要点儿真正的安慰。就在她烦得要死的时候,女狱卒就会给她点儿海洛因,但这位女狱卒的目的是想换来点好处,懂吗?结果这个新犯人就会委身于女狱卒,于是就得到了她的安慰。女些男狱卒就更不是东西了。他们有牢房的钥匙,一到夜里就钻进牢房,尽情地享受一番。他们可能会使你怀孕,但是也能给你带来很多好处。你要是想吃棒糖或会见你的男朋友,只要把屁股撅给他们就行了。这就叫交易,全国所有的监狱都在实行这套制度。”
  “这太可怕了!”
  “这才能活命。”牢房的灯光照在欧内斯廷的秃头上一闪一闪的,“你知道她们为什么离不开口香糖吗?”
  “不知道。”
  “因为这些姑娘要用它堵住牢门的锁眼,好让他们锁不上门,夜里她们就溜出去互相拜访。我们只遵守我们想要遵守的规定。干这种事的姑娘们可能太傻了,但她们是聪明的傻子。”
         ※        ※         ※
  监狱里的风流韵事屡见不鲜,情侣之间的礼仪甚至比外面还要严格。在一个不正常的环境里,女犯们创造和扮演着假夫妻的角色。“丈夫”在这个没有男人的地方承担男人的义务。她们都已改名换姓。欧内斯廷叫欧尼;特西叫特克斯;芭芭拉充当鲍博;凯瑟琳成了凯利。“丈夫们”把头发剪短或剃光,而且不干琐碎的事情。被统称为“老婆玛丽”的骑妻子们要为“丈夫们”打扫卫生、缝补和熨衣服。洛拉和波利塔为赢得欧内斯廷的青睐你争我夺,打得不可开交。
  争风吃醋的现象非常普遍而且常常导致暴力行动。如果“丈夫”发现“妻子”在院子里凝视另一个“丈夫”或和别的“丈夫”讲话,就会勃然大怒。情书在监狱里满天飞,由“下流女人”负责传递。
  情书被叠成小三角形,名曰“风筝”,所以很容易藏在乳罩或鞋子里。特蕾西看见过女人们趁去食堂或上工的路上擦肩而过时传递“风筝”的情景。
  特蕾西经常看到女犯人和警卫做爱。这是一种出于绝望、孤独和屈从的爱情。女犯人的一切都依赖于警卫:她们的食物、她们的健康,有时还有她们的生命。但特蕾西对谁都不动感情。
  性活动日以继夜地进行着。它发生在洗澡间、厕所和牢房里,夜间还有透过铁栅栏用嘴部进行性活动的现象。属于警卫的“老婆玛丽”夜间常被从牢房带到警卫的宿舍。
  熄灯以后,特蕾西就躺在床上,用手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声响。
  一天夜里,欧内斯廷从她的床下拉出一盒大米,把它们撒在牢房外面的走廊上。特蕾西听到其他牢房的女犯人也在干同样的事情。
  “出了什么事?”特蕾西问。
  欧内斯廷转向她,厉声说道:“没你的事儿。你他妈的老老实实在床上呆着。”
  几分钟以后,从附近一个刚刚关进去一名新犯人的牢房里传来可怕的尖叫声:“噢,上帝,不。别这样!放开我!”
  特蕾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感到一阵恶心。那尖叫声持续了很久,最后终于变为绝望而又痛苦的啜泣声。特蕾西紧闭着双眼,胸中怒火燃烧。女人怎么能对女人干这种事情?她原以为监狱已使她变得坚强,但当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她决定不向欧内斯廷吐露自己的真实感情。特蕾西漫不经心地问:“撒米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防备手段。如果狱卒偷偷进来戏弄我们,我们就能听到声音。”
         ※        ※         ※
  特蕾西不久就理解了犯人们称进监狱为“上大学”的原因。监狱的确是一所学校,但犯人们所学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
  监狱有各式各样的犯罪专家。她们经常交流诈骗、进商店盗窃和从醉汉口袋里偷东西的方法,切磋施展美人计和识别便衣警察的手段。
  一天早晨,特蕾西听到一个老犯人在娱乐室给一群全神贯注的年轻姑娘介绍偷盗方法。
  “真正的行家是哥伦比亚人。他们在波哥大十铃学校受过训练,在那儿你只要交两千五百块钱就可以学会偷东西。他们在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假人,给它穿上一身缝有十个兜儿的衣服,里面装满了钱和宝石。”
  “有什么奥妙吗?”
  “奥秘是每个兜儿里放一个铃铛。直到你掏空所有该死的兜儿,而又不让铃铛响一声,你才算毕业。”
  洛拉叹息地说:“我过去常和一个家伙出去偷东西。他穿着一件大衣,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两只手一直露在外面,却能把所有人的兜儿都掏得一干二净。”
  “那怎么可能?”
  “他的右手是假的。他把真手从大衣缝儿里伸出去,摸走了人家的钱包。”
  “我喜欢用贮藏柜钥匙偷窃法,”一个惯偷说,“你先在火车站周围来回溜达。当你看到一个老太太想把箱子或大包裹放进贮藏柜的时候,你就过去帮她一把,然后把钥匙交给她。不过这是一个空柜子的钥匙。等她一走你就把她的东西连锅端了。”
  一天下午,还是在这间娱乐室里,两个犯有卖淫和窝藏可卡因罪的犯人正在和一个看上去不超过十七岁、新来的漂亮姑娘讲话。
  “亲爱的,你被逮着一点儿都不奇怪,”一个岁数大一点儿的女人训斥道,“在你向男人要价之前,你得先摸摸他身上是不是有枪,决不能告诉他你想干什么,而要让他告诉你他想干什么。否则,撞上便衣警察,你就载了,懂吗?”
  另一个女人补充道:“对。而且还要注意他的手。如果那小子说他是工人,你就观察他的手是不是很粗糙。这是一个诀窍。不少便衣警察都穿工人服装,可是忘了化装他们的手,所以他们的手是光滑的。”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特蕾西想起奥古斯丁的一句格言:“时间是什么?如果没人问我,我是知道的。但让我做出解释,我就不知道了。”
  监狱的作息时间是从来不变的:
  上午 4:40 起床铃    下午 3:30 晚餐
     4:45 起床穿衣      4:00 回牢房
     5:00 早餐        5:00 文体活动
     5:30 回牢房       6:00 回牢房
     5:55 预备铃       8:45 预备铃
     6:00 上工        9:00 熄灯
     10:00 出操
     11:00 上工
  监狱的规定是非常严格的。所有的人都得去吃饭;排队时不准说话;牢房的小箱子里存放的化妆品不得超过五种;床铺必须在早餐前收拾好,并全天保持整洁。
  监狱有它自己的音乐声:铃声、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铁门的撞击声、白天的低语声、夜晚的尖叫声……警卫步话机的嘈杂声和餐具的磕碰声。到处都是铁丝网和高高的围墙,到处都是孤独、寂寞和仇恨。
  特蕾西成了模范犯人。她的身体能够自动对监狱里的各种声响做出反映:蝙蝠绕着牢房飞来飞去,该睡觉了;蝙蝠静止不动,该起床了;铃声响了,该上工了;哨音响了,该下工了。
  特蕾西的身体被监禁在这里,但是她的思想却毫无约束地思考着越狱计划。
         ※        ※         ※
  犯人不能给外面打电话,一个月允许接两次五分钟的电话。特蕾西只接到过奥托·施米特打来的电话。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他口齿笨拙地说,“葬礼办得很象样。特蕾西,帐单我来处理。”
  “奥托,谢谢您。我——谢谢您。”两个人都没有更多的话好讲。
  以后,她再没有接到过电话。
  “姑娘,你最好忘掉外面的世界,”欧内斯廷提醒她说,“外面没人等你。”
  你错了,特蕾西发狠地想:
  “乔·罗马诺
  佩里·波普
  亨利·劳伦斯法官
  安东尼·奥萨蒂
  查尔斯·斯坦厄普”
         ※        ※         ※
  特蕾西再次遇见大个子博莎是在做运动的院子里。这是一个露天的大院子,长方形,一面是高大的监狱外墙,一面是监狱内墙。每天早晨,犯人们可以在院子里活动半个小时。这是监狱中允许交谈的几个地方之一。吃午饭前,犯人们总是聚在一起交换最新消息和散布流言蚩语。特蕾西第一次走进院子时,突然产生了一种自由感,她知道这时候呆在户外的缘故。她看到了高悬的太阳和云彩,而且还能听到从远处蔚蓝的天空中传来飞机自由翱翔的轰鸣声。
  “是你!我一直在找你。”一个声音说。
  特蕾西转过身,发现是进监狱第一天撞到她身上的那个高大的瑞典人。
  “我听说你许配给一个黑不溜秋的同性恋狂了?”
  特蕾西想从这个女人身边闪过去。大个子伯莎一把抓住特蕾西的胳膊,一双大手象一把铁钳。“谁也躲不过我,”她低声说,“听话,小妞儿。”她用她那巨大的身躯抵住特蕾西,逼着她朝墙边退去。
  “离开我!”
  “你需要的是一次真正的亲嘴儿。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能满足你。宝贝,你将归我一个人所有。”
  在特蕾西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厉声说:“你他妈的放开手,你这臭货。”
  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站在那儿,一双大拳头攥得紧紧的,两眼喷火,太阳照在她刮得发亮的头皮上闪闪发光。
  “欧尼,你满足不了她的需要。”
  “但我可以满足你的需要,”那黑人女人咆哮道,“你再动她一下,我就把你的屁眼儿当早点吃,煎着吃。”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两个悍妇敌意毕露地互相盯着。她们准备为了我把对方杀死,特蕾西想。接着,她又感到这与她没有多大关系。她想起了欧内斯廷曾对她说过的话:“在这个地方,你就得拼搏,否则就得他妈的载在这儿。你要么心狠手辣,要么赶紧去死。”
  首先让步的是大个子伯莎。她轻蔑地看了欧内斯廷一眼。“咱们走着瞧。”她斜眼看着特蕾西说,“宝贝儿,你离出狱还早呢,我也一样。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身走了。
  欧内斯廷看着她的背影:“她坏透了。还记得在芝加哥把所有的病人都弄死了的那个护士吗?她对他们使用氰化物,然后呆在那儿看着他们死去。不错,那位仁慈的天使就是刚才要跟你惠特里热乎的那个人。呸!你得找个他妈的保护人。她不会放过你的。”
  “你能帮我越狱吗?”
  铃声响了。
  “该吃饭了。”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说。
  那天晚上,特蕾西躺在床上想起了欧内斯廷。
  尽管她再没有碰过特蕾西,特蕾西仍然不相信她。她永远忘不了欧内斯廷和另外两个同屋对她干的事情。但她需要这个黑人女人的帮助。
         ※        ※         ※
  每天晚饭后,犯人们可以在娱乐室呆上一个小时。她们可以在那里看电视、聊天或阅读近期的杂志和报纸。一天,特蕾西正随便翻着一本杂志,一张照片突然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张查尔斯·斯坦厄普挽着他的新娘,笑容可掬地从教堂走出来的结婚照片。特蕾西的头嗡的一声。看着这张照片,看着洋溢在他脸上的幸福的微笑,她心中充满了痛苦,而这痛苦又逐渐变为愤怒。她曾经打算跟这个男人生活一辈子,他却抛弃了她,让他们把她毁掉,让他们的孩子死去。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那是一场梦。这张照片才是现实。
  特蕾西猛地合上了杂志。
         ※        ※         ※
  探监的日子里,很容易知道哪些犯人将有朋友或亲人来探望她们。这些犯人会洗上一个澡,换上新衣服,然后再打扮一番。欧内斯廷经常满面春风地从会客室回到牢房。
  “我的艾尔总是来看我,”她对特蕾西说,“他在等着我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能给他别的女人给不了的东西。”
  特蕾西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你是说……在性的方面吗?”
  “女人得相信自己的魅力。墙里面干的事情与外面毫不相干。在这儿,有时就得需要有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抱着我们——摸我们,并且说爱我们。这样,我们就会产生一种被人那个的感觉。至于是不是真的,能否长久,都无所谓。我们图的就是这个。但是当我到了外面,”——欧内斯廷突然嘻嘻地笑了起来——“我就会变成一个慕男狂,懂吗?”
  有件事情一直使特蕾西迷惑不解。她决定把它提出来:“欧尼,你一直在保护我。为什么?”
  欧内斯廷耸了耸肩:“这叫我怎么说呢?”
  “我真的想知道。”特蕾西小心地选择着字眼,“其他的每一个你的——你的朋友都是属于你的。你叫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
  “对,如果她们想保全自己的话。”
  “但我却是例外。为什么呢?”
  “你不满意吗?”
  “不。我只是有点奇怪。”
  欧内斯廷想了一会儿:“好吧。你有我想要的东西。”她看到特蕾西的表情有些异样,“不,不是那个意思。宝贝儿,我想要的东西都有了。你有身份。我指的是真正的、地道的身份,就象在《时局》和城乡》中看到的那些神态自若的太太,全都穿着礼服、用银茶具喝茶的太太。你是属于那一类人的。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在外面碰上倒霉事,但我猜你一定是上了别人的当。”她看着特蕾西,有点胆怯地说,“我有生以来很少见到正派人,而你是其中的一个。”她背过身去,下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了,“我为你的孩子感到难过。我真地……”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特蕾西在黑暗中低声说:“欧尼,我得逃出去。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得睡觉了!别说了,听见了吗?”
         ※        ※         ※
  欧内斯廷使特蕾西懂得了监狱的秘语。院子里有一群女人在说话:“这个同性恋狂朝灰女人身上扔裤腰带,以后你得用长柄勺喂她了……”
  “她本来不长了,但是在一个暴风雨天又被逮着了。一个醉熏熏的警察把她送到屠夫那里,结果她的起床时间吹了。再见了,红宝石……”
  特蕾西好象在听一群火星人说话。“她们说什么呢?”她问。
  欧内斯廷哈哈大笑去来:“姑娘,你不懂英语吗?那个搞同性恋的女人‘扔裤腰带’,这意思是说她从小伙子变为‘老婆玛丽’,和‘灰女人’——象你这样的白人——搞到一块儿去了。她得不到信任,这就是你和她掰了。她‘不长久了’,意思是说她的刑期快满了,但是她在服用海洛英时被一个‘醉熏熏的警察’——一个忠于职守、收买不了的警卫——逮着了,并且被送到‘屠夫’——那个狱医——那儿去了。”
  “‘起床时间’和‘红宝石’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红宝石’是假释。‘起床时间’是获释的日子。”
  特蕾西知道她什么都等不到。
         ※        ※         ※
  第二天,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和大个子伯莎之间的正式冲突在院子里爆发。犯人们正在进行垒球比赛,警卫们在一旁监督。大个子伯莎两棒都没有打好,第三棒却打了一个狠狠地直线球,并跑了第一垒。特蕾西正在那儿守垒,大个子伯莎朝特蕾西猛冲过去,把她撞倒,然后压在她的身上。她将两只手偷偷插进特蕾西的两腿之间,低声说:“没人敢拒绝我。小妞子,今天晚上我要去找你……”
  特蕾西拼命挣扎,企图脱身。突然,她觉得有人把大个子伯莎从她身上提了起来。欧内斯廷掐住这高大的瑞典人的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这该死的母狗!”欧内斯廷喊道,“我警告过你!”她的手指甲划过大个子伯莎的脸,朝她的双眼抓去。
  “我看不见啦!”大个子伯莎尖叫着,“我看不见啦!”她抓住欧内斯廷的两只乳房,开始用力扭。两个女人你和我扭打成一团。四名警卫跑过来,花了五分钟才把她们俩拉开。两个女人都被送进了医务室。欧内斯廷被送回牢房时,已经是深夜了。洛拉和波利塔赶忙走到她的床前去安慰她。
  “你没事儿吧?”特蕾西低声说。
  “没他妈的事!”欧内斯廷对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含混。特蕾西想,她伤得一定不轻。“我昨天得到了红宝石。我要离开这儿了,你可麻烦了。那条母狗不会放过你的。你是躲不掉的。当她把你玩个够了以后,她就会杀死你。”
  她默默地躺在黑暗中。终于,欧内斯廷又说话了:“也许我该和你商量从这儿逃出去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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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保姆明天要走了。”布兰尼根监狱长向他的妻子宣布。
  休·爱伦·布兰尼根吃惊地抬起头:“为什么?朱迪对爱米很好嘛。”
  “我知道。但是她的刑期满了。明天早上她就要被释放了。”
  他们正在那幢舒适的小房子里吃早饭,这房子是布兰尼根监狱长享有的特权之一。其他的特权包括一名厨师、一名女仆、一名司机和一名照看他们快五岁的女儿爱米的保姆。所有这些人都是因表现好而受到信任的犯人。休·爱伦·布兰尼根五年前刚来这里时,她对住在监狱附近感到非常紧张,而对这幢房子全部由囚犯担任仆人更是怕得要命。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把我们家抢了,或者在深更半夜把我们的喉咙割断?”她曾问道。
  “如果她们这样做,”布兰尼根监狱长允诺说,“我会给她们加罪的。”
  他虽然没有打消妻子的顾虑,但还是说服她同意了。实践证明,休·爱伦的担心是没有根据的。这些囚犯急于给人一个好印象,以期减少她们的服刑期限,因此她们都非常踏实肯干。
  “我刚刚放下心来把爱米交给朱迪照看。”布兰尼根夫人抱怨说。她希望朱迪自由,但她不想让她走。谁知道爱米的下一个保姆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听说过许多关于新保姆虐待孩子的可怕传说。
  “乔治,你已经想好接替朱迪的人了吗?”
  监狱长早已认真考虑过了。适合照看他们女儿的人选有十几个。但是他总忘不了特蕾西·惠特里。他在她的案子中发现的一些问题使他深感不安。他当了十五年职业犯罪学家,颇感得意的是他具有识别犯人的能力。在他监管下的某些犯人的确是无可救药的罪犯,但其他犯人则是因为一时冲动,或是因为受了金钱的诱惑而被关进监狱的。但布兰尼根认为特蕾西·惠特里并不属于这两类人。他并没有被她自称清白无辜所影响,因为这是所有的犯人惯常的一种说法。使他感到怀疑的是那些协力把特蕾西·惠特里投进监狱的人。监狱长是由以州长为首的新奥尔良公民委员会任命的。尽管他坚决拒绝卷入政治,但他了解那些玩弄政治的人。乔·罗马诺是黑手党成员,是为安东尼·奥萨蒂效力的。特蕾西·惠特里的辩护律师佩里·波普是他们样的,亨利·劳伦斯法官也是一样。因此,对特蕾西·惠特里的判决肯定有鬼。
  布兰尼根监狱长作出了决定。他对妻子说:“是的,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人。”
         ※        ※         ※
  监狱的厨房里有一个凹室,里面摆有一个小餐桌和四把椅子,这是监狱里唯一适合单独交谈的地方。十分钟工间休息时,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和特蕾西坐在这里喝咖啡。
  “我想你该告诉我你急于越狱的原因了。”欧内斯廷说。
  特蕾西迟疑不决。能相信欧内斯廷吗?她没有别的选择:“有——有些人陷害我和我的家庭。我要出去报仇。”
  “是吗?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特蕾西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浸透着血和泪:“他们杀死了我的妈妈。”
  “他们是谁?”
  “我想这些名字对你毫无意义。乔·罗马诺、佩里·波普、一个叫亨利·劳伦斯的法官、安东尼·奥萨蒂——”
  欧内斯廷张着嘴巴盯着她:“耶稣基督!你在骗我吧,姑娘?”
  特蕾西感到意外:“你听说过他们?”
  “听说过!谁没有听说过他们?除非奥萨蒂或罗马诺阃罚裨蛟谒璧男掳露际裁匆哺刹涣恕D憧杀鹑撬恰K且豢谄湍馨涯愦蹬肯隆!?
  特蕾西平静地说:“他们已经把我吹趴下了。”
  欧内斯廷环顾了一下四周,察看是否有人在偷听她们的谈话。“你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我所见过最傻的女人,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摇了摇头,“把他们忘了吧,赶快忘了吧!”
  “不,我忘不了。我一定要逃出去。有什么办法吗?”
  欧内斯廷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说:“我们到院子里去谈。”
         ※        ※         ※
  她们来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
  “前后有十二个人从这里越狱,”欧内斯廷说,“两个被开枪打死,另外十个被抓了回来。”特蕾西没有说话。“这座塔楼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用机枪把守着。警卫都是些婊子养的龟儿子。如果有人逃走,他们就会丢掉饭碗,所以他们一看见逃犯就开枪。监狱四周都围上了铁丝网,就算你能逃过铁丝网和机枪,他们还有连蚊子放屁都闻得出来的警犬。几英里外还驻扎着一支国民警卫队,如果有犯人从这里逃出去,他们就派出带有机枪和探照灯的直升飞机。姑娘,他们肯定会把你活捉或打死了送回来。他们认为打死了更好,可以杀一儆百。”
  “可是还会有人想跑。”特蕾西固执地说。
  “那些越狱的人都有外援——有同伙把枪支、金钱和衣服偷运进来,还有逃跑的汽车接应她们。”她停顿了一下,“但她们还是被捉住了。”
  “可是她们捉不住我。”特蕾西发誓说。
  一个女看守走了过来。她朝特蕾西喊道:“布兰尼根监狱长找你,跑步去!”
         ※        ※         ※
  “我们需要一个人来照顾我们的女儿,”布兰尼根监狱长说,“这是自愿的工作。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干。”
  需要一个人来照顾我们的女儿。特蕾西飞快的思索着。这也许能使她更容易逃出去。在监狱长家干活,可能有助于她摸清监狱的地形。
  “是的,”特蕾西说,“我愿意干。”
  布兰尼根监狱长感到高兴。他有一种奇怪的、不合情理的感觉,好象他欠了这个女人什么东西。“好。一小时的报酬是六十美分,每个月的月底记在你的帐上。”
  犯人不允许存有现金,所有积蓄要在这个犯人被释放时一并付给。
  我不会在这呆到月底的,特蕾西想。但是她大声说:“好的。”
  “你明天早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女看守会向你交待清楚的。”
  “谢谢您,监狱长。”
  他望着特蕾西,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好:“那就这样吧。”
         ※        ※         ※
  当特蕾西把这个消息告诉欧内斯廷时,那黑人女人沉思着说:“这表明他们把你当成表现好的犯人了。你可以观察一下监狱的地形,这也许有助于你逃出去。”
  “我怎么越狱好呢?”特蕾西问。
  “有三种方法,但都有风险。第一种方法是偷偷溜走。一天夜里,你把口香糖塞到牢门和走廊门的锁眼里,然后溜进院子,用一块毯子盖在铁丝网上,这样你就可以跳过去。”
  警犬和直升飞机穷追不舍,特蕾西觉得警卫射出的子弹雨点般地朝她飞来。她感到浑身发抖。“另外两种方法呢?”
  “第二种方法是冲出去。你找一支枪,再扣上一个人质。不过,他们要是逮着你,就会给你来个五分之二。”她看见特蕾西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就是把你的刑期延长五分之二。”
  “那第三种方法呢?”
  “大摇大摆地走掉。因表现好而受到信任的犯人会有外出半事的机会。一但你来到野外,姑娘,你就一走了之。”
  特蕾西思考着这种方法。没有钱和汽车,也没有藏身之处,她只有采用这种方法。“他们要是发现我失踪了,就会出去找我。”
  欧内斯廷叹了一口气。“姑娘,十全十美的越狱方法是没有的,这就是还没有一个人能从这里逃出去的原因。”
  我能,特蕾西发誓,我能逃出去。
         ※        ※         ※
  特蕾西被带到布兰尼根监狱长家的那天早晨,正好是她入狱的第五个月。将要与监狱长的夫人和孩子见面使她感到紧张,因为她想要得到这个差事的心情太迫切了。这是她走向自由的关键一步。
  特蕾西走进一间很漂亮的大厨房,坐了下来。她感到汗顺着她的腋下直往下流。一个身穿淡玫瑰红色便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早上好!”
  “早上好!”
  这个女人刚要坐下,又改变了主意,站在那里。休·爱伦·布兰尼根是一位三十五岁、容貌悦人的金发女人。她面无表情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她长得很瘦小,从来也握不准应该如何对待那些身为犯人的仆人。应该对她们所做的工作表示感谢呢,还是只管吩咐她们干活就行了?应该和和气气呢,还是应该象对待犯人那样对待她们?休·爱伦至今仍不习惯生活在吸毒犯、盗窃犯和杀人犯中间。
  “我是布兰尼根夫人,”她说得很快,“爱米快五岁了,你知道孩子在这个年龄是很好动的,恐怕她一分钟都离不开人。”她瞥了一眼特蕾西的手,那上面没有结婚戒指,当然,如今这已经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了,休·爱伦想,尤其是对这种下层社会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道:“你有孩子吗?”
  特蕾西想起她那未能出世的孩子:“没有。”
  “噢,是这样。”休·爱伦被这个年轻女子弄得心神不定。她完全不是她所想的那种样子。她长得太美了。“我去把爱米带来。”她急匆匆地走出房间。
  特蕾西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房子宽敞整洁,而且陈设典雅。特蕾西觉得她已经多年没有到过别人家里了。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狱外的世界。
  休·爱伦领着一个小女孩回到厨房。“爱米,这是——”对一个犯人该称名字呢,还是该称姓?她采取了折中的办法,“这是特蕾西·惠特里。”
  “嗨,”爱米说。她的长相随她妈妈,很瘦,一双深陷的淡褐色眼睛。她长得不漂亮,但身上有一种坦率的友善感,很能打动人。
  我不会被她打动的。
  “你就是我的新保姆吗?”
  “嗯,我是来帮助你妈妈照顾你的。”
  “朱迪被放出去了,你知道吗?你也会被放出去吗?”
  不会,特蕾西想。她说:“我要在这儿呆很长时间,爱米。”
  “这太好了,”休·爱伦高兴地说。她自觉失口,窘得满脸通红,赶紧咬住嘴唇,“我的意思是——”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开始向特蕾西说明她的工作,“你跟爱米一起吃饭。你可以给她做早饭,上午带她玩。午饭由厨师来做。午饭后,爱米要睡上一会儿。下午,她喜欢到农场各处转转。我认为让孩子看看庄稼是怎么生长的很有好处,你说呢?”
  “是的。”
  农场在监狱主楼的另一端,面积二十英亩,种有蔬菜和果树,由表现好的犯人管理。旁边有一个用于灌溉的很大的人工湖,四周围着高于水面的混凝土墙。
         ※        ※         ※
  接下去的五天对特蕾西来说,几乎象是在过一种新的生活。在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里,她本来可以享受到远离阴森的监狱围墙,在农场自由自在地漫步和呼吸清新的乡间空气的快乐,但她全然不觉,因为她脑子里只有越狱一件事。当爱米不需要她照看时,她得回监狱去报到。每天晚上,她还要被锁进牢房,但是在白天,她却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在监狱厨房吃过早饭后,她就到监狱长的小房子为爱米做早饭。特蕾西从查尔斯那里学到了许多烹调知识,她很想用监狱长家食品柜里摆着的各种食品为爱米做一些可口饭菜,但爱米只爱喝燕麦粥,外加一点水果。早饭后,特蕾西就和这个小女孩一起做游戏,或者不加思索地,念书给她听。特蕾西开始教爱米做她妈妈曾经跟她做过的各种游戏。
  爱米喜欢木偶。特蕾西用监狱长的旧袜子给她做了一只小绵羊,但看上去不伦不类,既象鸭子又象狐狸。“我觉得它很漂亮。”爱米懂事地说。
  特蕾西让那木偶说各种不同的口音:法国的、意大利的、德国的,而爱米最喜欢模仿的是波利塔那轻快而有节奏的墨西哥语调。特蕾西常常望着这孩子脸上兴高采烈的神情,心想,我可不能把心思都用在她身上,我不过是想利用她从这里逃出去。
  爱米午睡起床以后,她们俩就长时间的散步,特蕾西抓住这个机会走遍了她以前没有去过的监狱所属的各个区域。她认真观察了所有出入口和各个塔楼的守备情况,并且记下了警卫换岗的时间。她清楚知道,她和欧内斯廷商讨的越狱方案,没有一个是行得通的。
  “以前没有人打算通过藏进往监狱里运东西的服务车来逃走吗?我看见牛奶车和食——”
  “忘了它吧,”欧内斯廷断然说,“每一辆汽车出入大门时,都要搜查。”
  有一天吃早饭时,爱米说:“我爱你,特蕾西。你当我妈妈好吗?”
  这话使特蕾西心如刀绞:“一个妈妈就够了,你不需要两个妈妈。”
  “不,我就要。我的朋友萨利·安的爸爸又结婚了,萨利·安就有两个妈妈。”
  “你可不是萨利·安。”特蕾西简短地说,“把饭吃光。”
  爱米委屈地看着她:“我一点儿都不饿。”
  “好吧,那我就念书给你听。”
  当特蕾西开始念书的时候,她感到爱米柔软的小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我能坐在你腿上吗?”
  “不行。”去你自己家里找温暖吧,特蕾西想,你不属于我。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
  不知怎的,白天越是轻松,晚上越是难熬。特蕾西很不愿意返回牢房,痛恨象动物一样的被锁在铁笼里。她忍受不了黑暗中从附近牢房里传来的尖叫声。她紧咬着牙关,直到颚骨发疼。快了,她盼望着,我能挺过去的。她睡得很少,因为她总是在思考自己的计划。第一步是逃出去。第二步是找乔·罗马诺、佩里·波普、亨利·劳伦斯法官和安东尼·奥萨蒂报仇。第三步是查尔斯。但这是非常痛苦的,她甚至不愿意去想这件事。等时机成熟了,我再着手这件事,她自言自语地说。
         ※        ※         ※
  现在越来越难避开大个子伯莎了。特蕾西知道这个高大的瑞典人正在暗中监视她。如果特蕾西去娱乐室,几分钟以后,大个子伯莎也会在那里露面;如果特蕾西来到院子里,要不了多久,大个子伯莎就会出现在那里。
  一天,大个子伯莎走到特蕾西跟前说:“小妞儿,你今天看上去太漂亮了,咱们快点团聚吧,我可等不及了。”
  “离我远点儿!”特蕾西警告说。
  那女巨人笑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你的那条黑母狗要走了。我正在安排把你转到我的牢房。”
  特蕾西凝视着她。
  大个子伯莎点点头:“亲爱的,我能做到的。等着瞧吧。”
  特蕾西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欧内斯廷离开前逃出去。
         ※        ※         ※
  爱米最喜欢那块五颜六色的野花装点得象彩虹一样美丽的草地上散步。那座巨大的人工湖就在附近,由一道矮矮的混凝土墙围着,一条长长的台阶连接着湖面。
  “我们去游泳吧,”爱米请求道,“求求你了,特蕾西,好吗?”
  “那儿不能游泳,”特蕾西说,“那湖水是用来灌溉的。”一想那凉冰冰、深不可测的湖水,她就发抖。
  她爸爸把她放在肩上朝海水里走去,当她惊叫起来时,她爸爸说,别怕,特蕾西。说完,他就把她扔进凉冰冰的海水里,当海水没过她的头顶时,她慌极了,开始喘不过气来……
         ※        ※         ※
  消息传来,特蕾西感到震惊,尽管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下星期天,我要离开这儿了。”欧内斯廷说。
  这话使特蕾西从头凉到脚。她没有把大个子伯莎对她说的话告诉欧内斯廷。欧被斯廷不会在这儿帮她了。大个子伯莎也许有足够的能力把特蕾西转到她的牢房。特蕾西能够制止此事的唯一方法是告诉监狱长,但她知道,这样做等于去找死。监狱里所有的犯人都会与她为敌。你就得拼搏,否则就得他妈的栽在这儿。是的,她就要栽在这儿了。
  她和欧内斯廷再一次讨论了越狱的方案,但没有一个能令人满意。
  “你既没有汽车,外面也没有人接应。你肯定得他妈的被逮着,那样你的处境就更糟了。你最好还是安下心来,等刑期满再说。”
  但是特蕾西知道她不能安心,大个子伯莎正在步步逼近。一想起那高大的同性恋狂要对她做的事情,她就浑身发疼。
         ※        ※         ※
  那是星期六的上午,离欧内斯廷释放还有七天。休·爱伦·布兰尼根带爱米去新奥尔良度周末,特蕾西在监狱厨房里干活。
  “保姆工作怎么样?”欧内斯廷问。
  “还好。”
  “我见过那个小女孩,她看上去的确可爱。”
  “还可以。”她的声调显得冷淡。
  “能离开这儿,我的确很高兴。我永远不会再回这儿来了。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在外面帮你办——”
  “让一让。”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
  特蕾西转过身。一个男洗衣工正推着一辆上面装着满满一筐脏制服和各种衣服的特大手推车,朝出口处走去。特蕾西看着,感到有点奇怪。
  “我刚才说的是,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办,比如捎个东西或——”
  “欧尼,这车衣服送到哪儿去?监狱有自己的洗衣房呀。”
  “噢,那是狱卒们的衣服,”欧内斯廷笑着说,“他们过去也把他们的制服送到监狱洗衣房来,但所有的钮扣都会脱落,袖子也破了,里面还缝上写满了脏话的布条,衬衣也变小了,有些衣服甚至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堆破布。小姐,这也他妈的太不象话了吧?现在狱卒们只好把他们的衣服送到外面的洗衣店去洗。”
  特蕾西不再听她说什么了。她知道她该怎样越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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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


  “乔治,我认为我们应该把特蕾西辞掉。”
  布兰尼根监狱长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出什么事了吗?”
  “我也说不清楚。我觉得特蕾西不喜欢爱米,也许她根本就不喜欢孩子。”
  “她讨厌爱米,是吗?打她,冲她嚷嚷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昨天爱米去搂特蕾西,可是特蕾西把她推开了。使我不安的是,爱米简直对她着了迷。跟你说句实话,我都有点嫉妒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布兰尼根监狱长笑了“休·爱伦,这很好解释。我认为特蕾西·惠特里很适合这个工作。当然,如果你发现她确实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我会采取措施的。”
  “好吧,亲爱的。”但休·爱伦还是有些顾虑,她拿起刺绣活儿做了起来。问题并未解决。
         ※        ※         ※
  “为什么行不通?”
  “姑娘,我已经跟你说了。狱卒对每一辆通过大门的卡车都要搜查。”
  “但是车上装了一大筐要洗的衣服,他们总不至于把衣服都翻出来检查吧?”
  “那还不至于,但是大筐子要送到杂用室,那儿有一个狱卒看着他们装筐。”
  特蕾西站在那里思索着:“欧尼……能不能找人把警卫引开五分钟?”
  “那有什么用——”她突然停住,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假如有人缠住他,挡住他的视线,你就钻进筐里,再用脏衣服盖住。”她点点头,“我看,这一招也许他妈的能行呢!”
  “那你能帮我吗?”
  欧内斯廷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好吧,我来帮助你。这是我踢大个子伯莎屁股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监狱的小道消息网开始传播特蕾西即将越狱的消息。越狱是一件影响全体犯人的大事。每次听说有人打算越狱,犯人们都会蠢蠢欲动,但愿自己也有这个胆量。但是一想到警卫、警犬和直升飞机,以及最后被运回来的犯人尸体,就又都泄了气。
  在欧内斯廷的帮助下,越狱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欧内斯廷量了特蕾西的身材尺寸,洛拉从成衣间偷了一幅衣料,接着波利塔找了另一个牢房的一位裁缝把它缝好。她们又从服装保管库偷了一双监狱里穿的鞋,并且把它染成跟那身衣服相配的颜色。象变戏法似的,帽子、手套和手提包也一下子都有了。
  “我给你搞了一张身份证,”欧内斯廷对特蕾西说,“你还需要一些信用卡和一张驾驶执照。”
  “我怎么才能——”
  欧内斯廷咧开嘴笑了:“这事儿你就交给老欧尼·利特尔查普好了。”
  第二天晚上,欧内斯廷交给特蕾西三张署名简·史米斯的通用卡。
  “现在你就缺一张驾驶执照了。”
         ※        ※         ※
  午夜时分,特蕾西听见牢房的门被打开。有人溜了进来。特蕾西警觉地从床上坐起。一个声音低声说:“是惠特里吗?跟我走!”
  特蕾西听出是莉莲的声音。她是一位因表现好而享有特权的犯人。“你想干什么?”特蕾西问。
  黑暗中传来欧内斯廷的声音:“你娘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痴?闭上嘴,什么也别问。”
  莉莲轻声说:“我们得快点儿。要是被逮着,我的小命就没了。走吧。”
  当特蕾西跟着莉莲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楼梯前时,她剩骸拔颐侨ツ亩俊彼堑巧下ヌ萜教ǎ沸胖芪挥芯朗保阊杆偻ü盘乩傥髟蚬改:团恼盏姆考渥呷ァ@蛄瓶朔棵拧!敖础!彼蜕档馈?
  特蕾西跟着她走进屋里。另一个犯人正在里面等候。
  “靠墙站好。”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紧张。
  特蕾西走到墙边,心跳得象敲鼓似的。
  “瞧着镜头。对。尽量放松点。”
  真滑稽,特蕾西想。她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照像机“卡嗒”一响。
  “照片明天早上给你送去,”那犯人说,“驾驶执照上用的。离开这儿——快点儿!”
  特蕾西和莉莲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莉莲说:“我听说你要转牢房了。”
  特蕾西一下愣住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你要搬到大个子伯莎那儿去了。”
         ※        ※         ※
  当特蕾西回到牢房时,欧内斯廷、洛拉和波利塔正等在那里。
  “怎么样?”
  “很好。”
  你还不知道吗?你要搬到大个子伯莎那儿去了,莉莲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
  “衣服星期六给你做好。”波利塔说。
  那是欧内斯廷的释放日,也是我的最后期限,特蕾西想。
  欧内斯廷低声说:“一切正常。洗衣房星期六两点收衣服。一点办以前,你得呆在杂用室。你不必担心警卫,洛拉将把她缠在隔壁的房间。波利塔在杂用室里等你,她拿着你的衣服。你的身份证在你的手提包里。两点一刻,你就可以出监狱大门了。”
  特蕾西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起来。只要一谈到越狱,她就浑身发抖。“他们肯定会把你活捉或打死了送回来。他们认为打死了更好,可以杀一儆百。”
  再过几天,她就要冲向自由了。她并不抱幻想——命运在跟她作对。他们最后会找到她,并把她带回来。但是她发誓,在此之前她要完成她的计划。
         ※        ※         ※
  监狱的小道消息网知道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和大个子伯莎因特蕾西而引起的冲突的整个情况。既然已经传出特蕾西将要转到大个子伯莎的牢房,自然就没有人在大个子伯莎面前提起特蕾西的越狱计划:大个子伯莎不愿意听到不好的消息。她总是把不好的消息和传消息的人混为一谈,并以相应态度对待后者。大个子伯莎直到越狱即将开始的当天上午,才得知特蕾西的计划,这是为特蕾西照像的那个犯人向她透露的。
  大个子伯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没有吭声,但这恰恰是一种不祥之兆。这个消息似乎使她那高大的身躯变得更大了。
  她只问了一句:“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两点,伯特。她们要在杂用室把她藏在装脏衣服的大筐里。”
  大个子伯莎想了很久,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女看守面前说:“我要马上见布兰尼根监狱长。”
         ※        ※         ※
  特蕾西一夜没有合眼。她紧张得想吐。她在监狱的几个月好象长达无数个世纪。她躺在床上,凝视着黑夜,过去的事情一幕幕地从她的脑海里闪过。
  “妈妈,我就象神话里的公主一样,我从来不相信有人会象我这样幸福。”
  “听说,你和查尔斯打算结婚?”
  “你们计划度过多长时间蜜月?”
  “她自杀了……”
  “你击中我了,你这个婊子!……”
  “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
  多少世纪过去了?多少行星毁灭了?
         ※        ※         ※
  象冲击波一样,从走廊传来起床的铃声。特蕾西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欧内斯廷望着她:“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特蕾西撒谎说。她嘴唇发干,心脏嗵嗵乱跳。
  “好,今天我们俩都要离开这儿了。”
  特蕾西喉咙有点哽咽:“嗯。”
  “一点半你肯定能离开监狱长的家吗?”
  “没问题。爱米午饭后总要午睡的。”
  波利塔说:“你可别迟到,否则全吹了。”
  “我会准时到的。”
  欧内斯廷把手伸到床垫底下,拿出一卷钞票。“你得带点儿现款。我只有二百块钱,但足够你路上用的。”
  “欧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咳,别说了,姑娘,拿着。”
         ※        ※         ※
  特蕾西强迫自己咽了几口早饭。她的头在嗡嗡作响,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隐隐作痛。这样下去,我是坚持不了一整天的,她想,但我一定要坚持住。
  厨房里一片紧张和自然的沉寂,特蕾西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由她引起的。她已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和窃窃私语的话题。越狱就要开始了,而她正是这出戏里的主角。再过几个小时,她要么就自由,要么就是死。
  她没吃完早饭句起身朝布兰里根监狱长的家里走去。当特蕾西等候一名警卫打开走廊门时,她和大个子伯莎撞了个正着。那高大的瑞典女人咧着嘴朝她笑了。
  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特蕾西想。
  她的一切都攥在我的手心里,大个子伯莎想。
         ※        ※         ※
  上午的时候过得太慢了,特蕾西感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每一分钟似乎都在无穷无尽地延长着。她给爱米念书,但却不知道自己在念些什么。她知道布兰里根夫人此刻正在窗口那儿看着她。
  “特蕾西,让我们玩捉迷藏吧。”
  特蕾西太紧张了,她根本不想玩什么游戏,但她又不敢不玩,生怕引起布兰里根夫人的怀疑。她强作笑颜:“好吧。爱米,你先藏行吗?”
  她们正在监狱长家的前院。从这儿,特蕾西可以看到远处那间杂用室所在的大楼。一点三十分,她得准时赶到那里。她将换上那身专门为她缝制的上街穿的衣服。一点四十五分以前,她要躺到那只装衣服用的大筐里,上面堆上要洗的制服和各种衣服。两点整,那个男洗衣工会用手推车把大筐运到卡车那儿。两点十五分以前,卡车会通过监狱大门,驶往洗衣店所在的那个城镇。
  司机从前面的座位上看不到卡车后面的情况。当卡车抵达城镇,在红灯前停下时,只要打开车门,若无其事地走下来,然后乘上一辆公共汽车,就可以到你想去的地方了。
  “你能找到我吗?”爱米喊道。她躲在一棵木兰树的后面,露出半个身子。她用手捂着嘴,极力不让自己咯咯笑出声来。
  我会想念她的,特蕾西想,离开这儿以后,我会想念两个人,一个是充当同性恋头头的光头黑人女人,一个是小姑娘。她想知道查尔斯·斯坦厄普会对此做何感想。
  “我现在就去找你。”特蕾西说。
         ※        ※         ※
  休·爱伦从房子里看着她们游戏。她觉得特蕾西的举止有点奇怪。一上午,她在不停地看表,好象在等什么人,她的心思显然不在爱米身上。
  等乔治回家吃午饭时,我一定要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休·爱伦决心已定。我要坚持让他把她换掉。
         ※        ※         ※
  在院子里,特蕾西和爱米玩了一会儿单腿踢石子的游戏,接着特蕾西又给爱米念书,最后,谢天谢地,时间终于到了十二点半,爱米该吃午饭了。特蕾西也该走了。她把爱米领进屋里。
  “我该走了,布兰里根夫人。”
  “什么?没人告诉你吗,特蕾西?我们今天要接待一个非常重要的代表团。他们要在这里吃午饭,所以爱米今天中午不睡觉了,你可以带着她。”
  特蕾西站在那里,极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我——我带不了,布兰里根夫人。”
  休·爱伦板起面孔:“你说带不了是什么意思?”
  特蕾西看到她满脸怒容,心想,我千万不能惹她生气。她会把监狱长找来,这样我会被押回牢房。
  特蕾西强作笑容:“我的意思是……爱米还没有吃午饭,她会饿的。”
  “我已经吩咐厨师给你们俩准备了一份野餐。你们可以到草地好好玩玩,并且在那儿吃午饭。爱米喜欢野餐,是吗,亲爱的?”
  “我可喜欢野餐了。”她恳求地望着特蕾西,“特蕾西,行吗?可以吗?”
  不行!不,也许还能来得及。
  一定要在一点半以前赶到杂用室。可别晚了。
  特蕾西看着布兰里根夫人:“您——您想让我几点把爱米带回来?”
  “噢,三点左右吧。那时他们也该走了。”
  可卡车也会走的。这几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翻腾着:“我——”
  “你能行吗?你的脸色苍白。”
  对了。她想说她病了,要去医院。但他们会把她留在那儿,给她反复检查。她是决不会按时脱身的,还得另想办法。
  布兰里根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能行。”
  她一定有什么问题,休·爱伦·布兰里根想,我必须让乔治另找一个人。
  爱米兴奋得眼睛发光。“特蕾西,我要把最大的一块三明治给你。我们会玩得非常痛快的,对吗?”
  特蕾西没有回答。
         ※        ※         ※
  这个由大人物组成的代表团是刚刚来到的。州长威廉·哈伯正在亲自陪同监狱改革委员会成员视察监狱。这是布兰里根监狱长一年一度必然经历的事情。
  “乔治,我们准备各处都转转,”州长布置说,“好好打扫一下,让你的女士们脸上挂着笑,显得漂亮点,这样我们又能增加一笔预算。”
  州长哈伯一行预定上午十点到达。他们准备先视察监狱内部,接着参观农场,然后到监狱长家用午餐。
         ※        ※         ※
  大个子伯莎急得不得了。当她要求见监狱长的时候,女看守对她说:“监狱长今天上午时间很紧。明天会闲一点儿。他——”
  “什么他妈的明天!”大个子伯莎怒气冲冲地说,“我现在句要见他。我有要事相告。”
  监狱里没有几个犯人敢这么说话,但大个子伯莎是其中之一。监狱当局深知她的权势。他们见过她挑起骚动,而且也见过她把骚动平息。如果没有犯人头头的合作,世界上任何一所监狱都是无法管理的,而大个子伯莎正是一个头头。
  她坐在监狱长的外间办公室里已近一个小时,她那巨大的身躯快要把她坐着的椅子压垮了。她真是奇丑无比,监狱长的秘书想,简直能把人吓死。
  “还得等多久?”伯莎问。
  “也许不会太久。他正在接待客人,监狱长今天上午实在是太忙了。”
  大个子伯莎说:“以后他会更忙的。”她看了一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时间还多着呢。
         ※        ※         ※
  这天的天气好极了,晴空万里,温暖宜人,轻柔的微风拂过绿茸茸的草原,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特蕾西在靠近人工湖的草地上铺了一块台布,爱米正兴高采烈地大口咀嚼着一块鸡蛋色拉三明治。特蕾西瞥了一眼她的表,已经快一点钟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上午慢得象爬,而中午却快得象飞。她得赶紧想一个办法才行,否则时间将带着她冲向自由的最后机会一起消失。
         ※        ※         ※
  一点十分。在监狱长的接待室里,布兰里根监狱长的秘书放下电话,对大个子伯莎说:“很抱歉。监狱长说,今天他没有空接见你。我们可以另约一个时间。”
  大个子伯莎腾地站了起来:“他非得见我不行!这是——”
  “我们给你安排在明天好了。”
  大个子伯莎刚要说“明天就晚了”,但她及时停住。除了监狱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想干什么。告密者是没有好下场的。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想让特蕾西·惠特里从她的手心里溜走。她走进监狱阅览室,在房间尽头的一张长桌子旁坐下来,草草地写了一张字条。当一名女看守有事走开时,大个子伯莎趁机把字条扔在她的桌子上,然后走了出去。
  女看守回来以后,发现了那张字条。她把它打开,一连看了两遍。
  你们今天最好搜一下运脏衣服的卡车。
  上面没有署名。是恶作剧吗?那女看守无从得知。她拿起电话:“请给我接警卫长……”
         ※        ※         ※
  一点十五分。“你还没吃呢。”爱米说,“你想尝一口我的三明治吗?”
  “去!别管我。”她本来不想说得那么粗暴。
  爱米停住不吃了:“你是生我的气吗,特蕾西?你别生我的气了,我可喜欢你了。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充满了委屈的神色。
  “我没生气。”她可真要命。
  “如果你不饿,我也不饿了。特蕾西,让我们玩球吧。”说完,爱米从她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皮球。
  一点十六分。她该动身了。从这儿到杂用室至少得用十五分钟。如果她抓紧的话,也就勉强能赶上。但是她不能把爱米扔下不管。她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看到远处有一群享有特权的犯人正在收割庄稼。突然,特蕾西知道她该怎么办了。
  “特蕾西,你不想玩球吗?”
  特蕾西站起身:“想玩。让我们玩一个新的游戏,看谁把球扔得远。我先扔,然后你再扔。”特蕾西捡起皮球,朝着有人的方向竭尽全力扔了出去。
  “嘿,太棒了,”爱米羡慕地说,“你扔得真远呀。”
  “我去捡球,”特蕾西说,“你在这儿等着。”
  她奔跑起来,为了她的生命,她简直快步如飞。已经一点十八分了。她们会等她吗?她跑得更快了。她听到爱米在她身后呼叫,但她没有理会。那些收割庄稼的犯人正在朝另一头移动。特蕾西朝她们大喊,她们停了下来。特蕾西气喘咻咻地跑到她们跟前。
  “出了什么事?”她们中的一个问道。
  “没,没出事。”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后面那个小女孩,请照顾一下,我有急事,我——”
  她听到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于是转过身来。爱米正站在人工湖的混凝土围墙上,挥着手:“特蕾西,你瞧我!”
  “不!下来!”特蕾西尖声叫道。
  正当特蕾西惊恐万状地望着她时,爱米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湖里。
  “啊,天哪!”特蕾西一下脸色煞白。我不能救她,现在不能,会有人救她的。我得救我自己,我得从这儿逃出去,否则我就得死。已经一点二十分了。
  特蕾西转过身,以她有生一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有人在她身后喊叫,但她没有听见。她拼命地奔跑。连鞋子掉了也不知道,连那锐利的石块割破了脚也不理会。她的心脏跳得象敲鼓,肺也快胀破了,但她驱使着自己越跑越快。她跑到围墙前,跳上墙顶。在下面深处,她看到爱米正在那吓人的、深不可测的湖水中挣扎着,眼看就要沉底了。没有半点犹豫,特蕾西纵身跳了下去。刚一接触水面,特蕾西猛然想起,啊,天哪!我不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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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新奥尔良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上午十时
  新奥尔良第一商业银行的出纳莱斯特·托兰斯在两个方面颇为得意:追逐异性的杰出才能和识别顾客身份的本领。莱斯特年近五十,又高又瘦,脸色灰黄,留着汤姆·凯力式的胡子和长长的鬓脚。他接连两次未获提升,作为报复,莱斯特把银行当成他讨好异性大场所。他能在一英里以外辨认出放荡的女人,而且善于引她们上勾。孤独的寡妇是最好说话的便宜货。她们年龄有别,境况各异,饥不择食的程度也不尽相同,而且迟早会出现在莱斯特那安有铁栅栏的提款台前。如果她们偶尔透支,莱斯特会做出同情的样子,推迟拒付她们的支票。作为回报,她们也许会和他共进一顿简单的晚餐吧!他的许多女顾客都找他帮忙,并且向他吐露一些妙不可言的秘密:她们需要一笔贷款,但不能让她们的丈夫知道……她们想私下保存几张已经填好的支票……她们打算离婚,莱斯特能否立即结束她们共有的帐户?……莱斯特总是非常乐意效劳,当然,她们也得让他高兴高兴。
  就在这个星期五的上午,莱斯特知道他的运气来了。那女人刚一迈进银行大门,他便看到了她。她绝对是一个美人儿:柔滑的黑发披至双肩,绷得紧紧的裙子和毛线衣显露出她那美丽的曲线,就是拉斯维加斯的女舞蹈演员见了也会羡慕。
  银行里还有另外四个出纳员。那年轻女子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提款台,仿佛在寻找帮助。当她的目光落到莱斯特的身上时,他热切地点点头,向她报以鼓励的微笑。果然不出莱斯特所料,她径直朝他的提款台前走来。
  “早上好!”莱斯特热情的说,“我能为您效劳吗?”他看到她那对在开士米毛线衣下高高耸起的乳房,心想,宝贝儿,我太愿意为你效劳了!
  “对不起,我遇到了点儿麻烦。”那女人柔声说道。她带有莱斯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悦耳的南方口音。
  “排忧解难,”他亲切地说,“正是我在这儿的目的。”
  “噢,但愿如此。很抱歉,我做了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莱斯特向她报以慈父般的、“你完全可以依赖我”式的微笑:“我不相信象您这样漂亮的女子回做出什么糟糕的事。”
  “噢,但我还是干了。”她那双淡棕色的眼睛惊慌地睁大了,“我是约瑟夫·罗马诺的秘书。一个星期前,他曾让我为他的活期存款帐户订印一些空白支票,可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们的支票快要用完了,如果被他发现,真不知道他会把我怎样。”她柔声细语,动人异常。
  莱斯特太熟悉约瑟夫·罗马诺这个名字了。他是银行非常重要的主顾,尽管他户头下的存款不算多。谁都知道他的巨额款项是存在别处的。
  他可真会给自己挑选秘书,莱斯特想。他又微笑了一下:“嗯,好吧,这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太太——”
  “小姐,哈特福德,露琳·哈特福德。”
  小姐!他今天真要交桃花运了。莱斯特觉得结果将会妙不可言。“我马上就去给您订印新支票。两三个星期以后,您就可以拿到了。”
  她轻轻呻吟了一声,莱斯特觉得这声音里蕴涵着无限的允诺。“噢,太晚了,罗马诺已经对我非常不满了。您知道,我工作的时候老是走神儿。”她把身子朝前一倾,两只乳房轻轻地抵在提款台的前沿上。她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您尽快把那些支票印出来,我愿意多付点钱。”
  莱斯特苦笑着说:“哎呀,真抱歉,露琳,豢赡堋彼吹剿劾岫家粝吕戳恕?
  “实话告诉您,这是关系到我能否继续工作的问题。求求您……我什么都能答应。”
  这话莱斯特听来就象飘逸的醉人的乐曲。
  “我可以告诉您我的打算,”莱斯特说,“我准备打电话催他们一下,星期一您就可以拿到支票了。怎么样?”
  “噢,您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激之情。
  “我会把支票送到您的办公室,而且——”
  “我还是自己来取的好。我不想让罗马诺先生知道我做过一件蠢事。”
  莱斯特宽容的笑了。“露琳,这算不得什么蠢事,谁都难免会有忘事的时候。”
  她温柔地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您。星期一见!”
  “我会在这儿等您。”他除非摔断了腰才会不来。
  她送上一个使他神魂颠倒的微笑,然后慢慢走出银行,她那走路的姿势就能使人一饱眼福。莱斯特一边笑着,一边走到卷宗柜前,查出约瑟夫·罗马诺的帐户号码,接着打电话让厂方赶紧印那些新支票。
  位于卡门街上的那家旅馆跟新奥尔良的其他上百家旅馆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正是特蕾西选中它的原因。她已经在一间陈设简陋的小房间里住了一个星期。与她的牢房相比,它简直象是一座宫殿。
  特蕾西从莱斯特那里回来以后,摘去黑色的假头套,用手指理顺自己的那头秀发,取了柔软的隐形眼镜,用面霜把脸上深色的化妆擦净。她在房间中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很顺利。弄清罗马诺的帐户在哪一家银行是很容易的事情。特蕾西查看过罗马诺付给她妈妈的已经注销的支票。“乔·罗马诺?你可不能惹他。”欧内斯廷说过。
  欧内斯廷错了。乔·罗马诺只是她要惹的第一个人,其他几个都要轮上,一个也漏不掉。
  她闭上眼睛,再次回忆起带她到这里的那件奇迹……
  她感到那冰冷的、深绿色的湖水淹没了她的头顶,心中惊恐万分。她朝下潜去,她的手触到了那女孩儿,于是一把抓住,将她推出水面。爱米吓得胡乱挣扎,结果她们又沉了下去。特蕾西的肺都要憋炸了。她死死抓住那个女孩儿不放,拼命挣扎,想摆脱这座水的坟墓,可是她感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弱。我们没希望了,她想,我们要死了。有人在高声喊叫,她感到爱米的身体从她的怀里被夺了过去,她尖叫道:“噢,上帝,不!”一双有力的胳膊抱住了特蕾西的腰,一个声音说:“一切都很好。别慌。危险过去了。”
  特蕾西发狂地环顾四周,寻找爱米,发现她正平安无事地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她们俩都被从那深深的、冷酷的湖水中拖了上来……
  这件事本来最多只能作为一篇短讯刊登在早报的里页上,现在却因一个不会游泳的犯人奋不顾身地抢救监狱长的孩子而身价大长。一夜之间,特蕾西就被报纸和电视台的评论员捧成了一位女英雄。州长哈伯本人也和监狱长布兰里根一起到监狱医院看望特蕾西。
  “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举动,”监狱长说,“我和我的妻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特蕾西的身体还未恢复,想起那件事情就浑身发抖。“爱米怎么样了?”
  “她会恢复的。”
  特蕾西闭上了眼睛。如果她有三长两短,那我可受不了,她想。她回忆起自己对爱米的冷淡态度,而那孩子唯一想要的就是爱,特蕾西深深地感到内疚。这次事件使她失去了逃跑的机会,但她知道,假如重来一次,她还会这样做的。
  有关方面对这次意外事故作了简单的调查。
  “这事全怪我。”爱米对她爸爸说,“我们正在玩球,特蕾西跑去追球,让我等她们。但我却爬到了墙头上,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就掉到湖里去了。爸爸,是特蕾西救了我。”
  他们把特蕾西留在医院里观察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她被带到布兰里跟监狱长的办公室。报社、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记者们正在那里等她。他们只需要得到一点素材,便能知道这题材是否可以构成一篇吸引人的故事。合众社和美联社下属的记者们也来了,当地电视台还派来了一个新闻摄制组。
  当天晚上,有关特蕾西的英雄事迹的报道上了全国电视,影响迅速扩大。《纽约时报》、《新闻周刊》、《人民》以及全国数百种报纸都转载了这篇报道。随着报道的不断升级,信件和电报也如潮水般涌进监狱,要求对特蕾西作出特赦。
  哈伯州长和布兰里根监狱长讨论了这个问题。
  “特蕾西·惠特里是因为一些严重的罪行而被关进来的。”布兰里根监狱长说。
  州长沉思了一会儿:“但她没有前科,是吗,乔治?”
  “是的,先生。”
  “坦率地说,因为她,我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州长,我也一样。”
  “当然,我们不能让公众告诉我们怎样去管理监狱,对吗?”
  “当然,不能。”
  “但另一方面,”州长审慎地说,“惠特里这姑娘也确实表现出非凡的勇气,她已成为一位女英雄。”
  “这是毫无疑问的。”布兰里根监狱长赞同地说。
  州长点燃一支雪茄:“你有什么看法,乔治?”
  乔治·布兰里个小心地选择着字眼:“当然,您知道,州长,我个人对这件事是很关心的。她救的是我的孩子。但是,即使抛开这件事,我也不认为特蕾西会犯罪,而且我也不相信,如果她被释放,她会对社会构成威胁。我强烈建议您对她实行特赦。”
  州长正在考虑减刑的问题,当他听到监狱长的话后,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建议。在政治上,识时务者为俊杰。
  休·爱伦和丈夫讨论之后,对特蕾西说:“我和布兰里根监狱长非常希望你能搬到我们这儿来住。我们有一间空闲的寝室。你可以全天照看爱米。”
  “谢谢,”特蕾西感激地说,“我愿意服从您的安排。”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特蕾西不仅不必每天晚上回到牢房,她和爱米的关系也完全改变了。爱米非常爱特蕾西,后者也是一样。她很愿意和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姑娘在一起。她们总是一起做游戏,一起看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一起读书。她几乎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
  但不知为什么,特蕾西每次去监狱办事,总能遇见大个子伯莎。
  “你这母狗挺有运气,”大个子伯莎咆哮道,“不过你早晚有一天得回这儿来。小妞儿,我正为这事奔波呢。”
  爱米脱险三个星期后的一天,特蕾西和爱米正在玩捉迷藏,休·爱伦突然急急忙忙地从屋里走出来。她站在那儿看了她们一会儿:“特蕾西,监狱长刚刚打来电话,他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特蕾西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是否要被重新送回监狱?是大个子伯莎施加影响的结果,还是布兰里根夫人觉得爱米和特蕾西太亲近了?
  “是,布兰里根夫人。”
  当特蕾西被带进监狱长的办公室时,布兰里根站在门口。“你最好坐下。”他说。
  特蕾西想从他的声调中听出她命运的答案。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有特蕾西无法理解的情感,“我刚刚接到路易斯安那州州长的命令,”布兰里根监狱长继续说道,“宣布对你实行特赦,而且立即生效。”
  天哪,我没听错吧?她不敢开口。
  “我希望你知道,”监狱长继续说,“这并不是因为你救的是我的孩子。你是凭着你的天性那样做的,就象任何一个正派的公民都会那样做一样。无论怎么设想,我都无法相信,你会对社会构成威胁。”他笑着补充说,“爱米会想你,我们也一样。”
  特蕾西说不出话来。假如没有这次意外事故,监狱长的手下人也许正在到处搜捕她这个逃犯呢。
  “你后天就可以走了。”
  那是她的“起床时间”,但特蕾西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为你感到非常自豪。我和我妻子希望你在外面能大有作为。”
  看来是真的了:她自由了。特蕾西感到浑身发软,不得不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稳住自己。当她终于开口时,她的声音很坚定:“布兰里根监狱长,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特蕾西离开监狱的前一夜,一个同狱犯人走到她跟前:“你要走了?”
  “是的。”
  这个女人名叫贝蒂·弗郎西斯克斯,已四十出头,但风韵犹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你在外面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纽约找一个男人,他叫康拉德·莫根。”她偷偷塞给特蕾西一张字条,“他进过教养所,喜欢帮助坐过牢的人。”
  “谢谢,但我不需要——”
  “这可说不准,把他的地址保存好。”
  几个小时以后,特蕾西走出监狱大门时,电视摄影机的镜头对着她。她拒绝和记者们交谈,但当爱米从她妈妈那里挣脱,扑进特蕾西的怀里时,摄影机都开动了,这张照片出现在当天的晚报上。
  自由对特蕾西已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字眼,它已成为有形的、实实在在的、一种能够享受和感受到的东西。自由意味着呼吸新鲜空气,无人打扰,不用排队吃饭,不用老听铃声;它意味着热水澡、香皂、柔软的内衣、漂亮的服装和高跟鞋;它意味着你有名字而不是号码。它还意味着脱离了大个子伯莎、集体强奸的恐怖和刻板之极的监狱生活。
  特蕾西重新获得自由以后还会保持她在狱中的一些习惯。走在街上时,她会特别注意不要撞着别人。在监狱里,不小心撞着别的犯人是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的。特蕾西感到最难适应的这一经常性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她了。
  她可以放开手执行她的计划了。
  在费城,查尔斯·斯坦厄普在电视上看到了特蕾西离开监狱时的情景。她还是那么漂亮,他想,凭她那副长相,她不可能犯有曾被指控的那些罪行。他看了一眼正坐在屋子另一端安安静静地织着毛衣的模范妻子。难道我错了?
  在纽约的一幢公寓里,丹尼尔·库珀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了特蕾西。他对她被释放出狱这件事毫无兴趣。他卡哒一声关上电视,继续整理他的那些卷宗。
  当乔·罗马诺看到这天的电视新闻时,他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惠特里姑娘真是个幸运的娘儿们。我敢打赌,监狱对她一定有所帮助。她现在一定更好斗了。也许,我们有一天还会见面的。
  罗马诺对自己的一手非常得意。那副雷诺啊的油画已经脱手,被苏里士的一位私人收藏家买去了。他从保险公司得到了五十万美元,又从那位私人收藏家手了得到了二十万美元。当然,这笔钱是和奥萨蒂平分的。罗马诺在和奥萨蒂的交往上是极为谨慎的,因为他看到过那些不能正确对待奥萨蒂的人的下场。
  星期一中午,特蕾西以露琳·哈特福德的身份又来到了新奥尔良第一商业银行。这时,银行里挤满了顾客。莱斯特·托兰斯的窗口前站了好几个人。特蕾西排在后头,当莱斯特看到她的时候,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她比他记得的还要漂亮十分。
  当特蕾西终于排到他的窗前时,莱斯特还得意地说:“唉,可真不容易,但我总算为您办妥了,露琳。”
  一个亲切、感激的微笑使露琳显得越发秀美。“您太好了。”
  莱斯特拉开抽屉,找到他小心保存起来的那盒支票,递了过去:“都在这儿,一共四百张空白支票。够了吗?”
  “噢,足够了,除非罗马诺先生突然高兴起来,拼命存款。”她看着莱斯特的眼睛舒了一口气,“您救了我的命。”
  莱斯特觉得他的腹股沟产生了一阵非常舒服的骚动感。“我认为大家应该互相帮助,您说呢,露琳?”
  “莱斯特,您说得太对了。”
  “您知道,您应该在这儿立个帐户。我会尽力照顾您的,竭尽全力。”
  “我知道您会这样。”特蕾西柔声说。
  “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边吃晚饭一边把这事谈妥呢?”
  “我很愿意这样做。”
  “我到哪儿找您,露琳?”
  “噢,我会找您的,莱斯特。”她走开了。
  “请等——”下面一个顾客一步抢过来,将一袋硬币交给垂头丧气的莱斯特。
  银行大厅中央与四张桌子,上面摆着几盒空白存款单和提款单。桌子四周有许多人,他们正在忙着填写各种单据。特蕾西避开莱斯特的视线,趁一名顾客离开桌子时,占据了那个位置。莱斯特给她的那个盒子里放有八小叠空白支票。但特蕾西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支票,而是支票背面的存款单。
  她小心翼翼地把存款单和支票分开,不到三分钟,她手里已经握有八十张存款单了。当她确信没有被人注意到时,特蕾西把二十张存款单放进了那金属盒。
  她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在那儿又放上二十多张存款单。几分钟之内,那八十张存款单全都留在各张桌子上了。这些存款单虽然是空白的,但每张的底部都有一个磁性密码,计算机可以根据这种磁性密码将存款记入各个帐户。现在不管是谁存的钱,计算机都会根据这个磁性密码自动将每笔存款记入乔·罗马诺的帐户。根据他在银行工作的经验,特蕾西知道,不出两天,所有这些带有磁性密码的存款单就会被人用光,而要发现这个差错至少要等五天以后。这将使她有足够时间去执行她的计划。
  在回旅馆的路上,特蕾西把剩下的空白支票扔进了垃圾箱。乔·罗马诺先生不会再需要它们了。
  特蕾西的下一步骤是前往新奥尔良假日旅游社。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位年轻姑娘问:“您有事吗?”
  “我是约瑟夫·罗马诺的秘书。罗马诺先生想订一张前往里约热内卢的机票。他希望这个星期五动身。”
  “只要一张吗?”
  “是的。要头等的。靠通道口的座位,允许吸烟的。麻烦您给办一下。”
  “来回票吗?”
  “单程的。”
  那位旅游社的职员转向她桌子上的电脑。几秒钟后,她说:“好了。一张泛美航空公司第728航次的头等票,星期五下午六点三十分起飞,中途在迈阿密捉短暂停留。”
  “他一定非常满意。”特蕾西对那女人说。
  “票价是一千九百二十九美元。付现款还是记帐?”
  “罗马诺先生总是付现款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麻烦您星期四把票送到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就可以送去。”
  “不用。罗马诺先生明天不在那里。您能星期四上午十一点给他送去吗?”
  “可以。那就这样。请问地址?”
  “约瑟夫·罗马诺先生,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号,四零八房间。”
  那女人记下地址:“很好,星期四上午一定送去。”
  “十一点整,”特蕾西说,“谢谢。”
  沿街走半里地,有一家旅游用品商店。特蕾西研究了一下橱窗里的展品,然后走了进去。
  一名售货员走到她跟前:“早上好。您要买点儿什么?”
  “我想为我丈夫买几个手提箱。”
  “您算找对地方了。我们正在大拍卖。我们有一些物美价廉的——”
  “不,”特蕾西说,“不要便宜货。”
  她走到靠墙放着的维顿公司生产的手提箱前。“这种还象个样子。我们要去旅游。”
  “嗯,我相信您丈夫会喜欢这种箱子的。我们有三种不同规格的,您想要哪一种?”
  “每一种都要一个。”
  “噢,好,是记帐还是付现款?”
  “货到付款。收货人是约瑟夫·罗马诺。您能在星期四上午把箱子送到我丈夫的办公室吗?”
  “那还用说,罗马诺太太。”
  “十一点钟行吗?”
  “我将亲自负责。”
  好象刚想起来似的,特蕾西补充说:“噢……你们能把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印在箱子上吗?要金色的,字母是J·R。”
  “当然可以。很高兴为您效劳,罗马诺太太。”
  特蕾西微笑着,给他留下了办公室的地址。
  在附近的西方联合电讯公司,特蕾西给里约热内卢科帕卡巴纳海滩里约奥顿饭店拍了一份电报。电文是:
  预定最好的套间两个月,本周五开始。请即回点电。美国路易斯安那新奥尔良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号四零八房
  约瑟夫·罗马诺。
  三天以后,特蕾西接通银行,要莱斯特·托兰斯听电话。当她听到他的声音时,她柔声说:“莱斯特,您也许记不得我了。我是露琳·哈特福德,罗马诺先生的秘书。”
  还能忘得了她!他的声音很热情:“我当然记得您,露琳。我——”
  “您还记得我?啊,真是太荣幸了。您每天要见那么多人。”
  “那些人怎么能跟您相比,”莱斯特对她说,“您没忘记我们一起吃晚饭的约会吧?”
  “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盼望呢。下星期二您方便吗,莱斯特?”
  “太妙了!”
  “那就这么定了。噢,您看我多么糊涂,我一高兴,差点儿把正事忘了。罗马诺先生让我核对一下他在银行里的存款额,您能帮我查查吗?”
  “当然可以,这太容易了。”
  照理说,莱斯特·托兰斯应该先问问查询者的出生日或其他形式的身份证明,但这次当然没有必要了。“别放电话,露琳。”他说。
  他走到卡片柜前,抽出约瑟夫·罗马诺的帐目卡,惊奇地细看起来。在过去几天,竟有一笔巨额存款记入罗马诺的帐户。罗马诺以前从来没有存过这么多的钱。显然,他正在做一笔大交易。他打算趁和露琳·哈特福德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从她口里探出点消息,让她吐露内情是很容易的。他走回电话机旁。
  “您的老板真够我们忙的,”他告诉特蕾西,“他的活期存款已超过三十万美元了。”
  “噢,很好。这和我手头的数字完全一致。”
  “他是不是想让我们把这笔款项转到投资帐目上去?存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我可以——”
  “不。他不想转帐。”特蕾西对他说。
  “好。”
  “太感谢您了,莱斯特。您真好。”
  “等一等!星期二晚上的事儿,需要我去办公室接您吗?”
  “亲爱的,我会去找您的。”特蕾西说。
  电话挂断了。
  归安东尼·奥萨蒂所有的那座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办公大楼位于博德拉斯街上,一面临河,一面是极为宽阔的跑道场地。太平洋进出口公司占据了大楼的整个第四层。一端是奥萨蒂的办公室,另一端是乔·罗马诺的房间,中间是四个年轻接待员的地方,她们专门负责接待安东尼·奥萨蒂的朋友和前来谈生意的人。奥萨蒂的套间前面坐着两名彪形大汉,他们随时准备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卫他们的老板。他们还充当他的司机、按摩师和听差。
  这个星期四的上午,奥萨蒂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核对来自彩票、赛马赌博、卖淫以及太平洋进出口公司所控制的各种生意的收入。
  安东尼·奥萨蒂年近七十,身体畸形,上身粗大,两条腿又短又细,要是安在小孩子的身上还比较合适的。当他站着的时候,活象一只蹲着的大蛤蟆。他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蜘蛛网状的伤疤,彷佛是被一只喝醉了的蜘蛛织成的。他嘴巴很大,一双黑眼睛的四周全是鱼尾纹。他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那是十五岁那年患脱发症的后果。从那时起,他总是戴着一副黑色的假头套。这头假发与他很不般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奥萨蒂那双冰冷冷的眼睛属于赌徒式的,从来不露声色;他那张脸,除了和他所钟爱的五个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外,毫无表情。了解奥萨蒂情感的唯一线索是他讲话的声调。他的声音嘶哑刺耳,这是他二十一岁生日时被人用铅丝勒住脖子,企图置他于死地的结果。一个星期后,那两个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韪的人就陈尸于尸体待领处了。当奥萨蒂勃然大怒时,他的声音会低得象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叫人几乎听不到。
  安东尼·奥萨蒂是一个土皇帝,他一贯采取贿赂、威胁、敲诈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整个新奥尔良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所有的人都要向他鞠躬进贡。各国各地的黑帮头目都很敬重他,经常向他请教。
  此刻,安东尼·奥萨蒂的心境极佳。早餐是和他的情妇一起吃的。这位情妇平时住在他的比斯塔湖公寓里。他每周见她三次,今天早上的约会尤其令人满意。她能在床上对他做别的女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奥萨蒂非常相信她的话,因为她太爱他了。他的机构一直运转得很顺利,从未遇到过什么麻烦,因为奥萨蒂总是防患于未然。他曾向乔·罗马诺解释过他的哲学:“乔,不要让小事变大,否则就会他妈的后患无穷。如果哪个区的头头认为他该多捞一点,那你就悄悄地把他干掉,懂吗?这叫防患于未然。如果某个芝加哥的野心家要求容许他在新奥尔良占一席之地,你该怎么办?要知道这‘小小’的一席之地很快就会扩大,最后就会弄到你的头上。你可以对他说,可以,但当他来了以后,你就把那龟儿子悄悄地干掉。这就叫防患于未然。明白吗?”
  乔·罗马诺心领神会。
  安东尼·奥萨蒂很喜欢罗马诺。罗马诺就象他的儿子一样。当罗马诺还是一个小流氓,在小巷里醉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是奥萨蒂一把把他提拔起来的。他又机灵又可靠,仅仅十年,就成为安东尼·奥萨蒂的主要助手。他监督整个帮会的行动,只对奥萨蒂一个人负责。
  奥萨蒂的私人秘书露西敲了一下门,走进办公室。她芳龄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凭着她的脸蛋和身段,曾几次在当地的选美比赛中夺魁。奥萨蒂喜欢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围着他转。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钟:十点四十五分。他早跟露西交待过,中午以前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他脸色阴沉地望着她:“什么事?”
  “对不起,打扰您了,奥萨蒂先生。一位叫积积·杜普雷斯的小姐打电话来。她听上去有点歇斯底里,但又不肯告诉我她有什么事。她坚持要和您一个人谈,我想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奥萨蒂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积积·杜普雷斯?是不是上次在威加斯时,去过他套间的那几个女人之一?积积·杜普雷斯?他实在记不得了,尽管他总是以从不忘事而自豪。出于好奇,奥萨蒂拿起了电话,并挥手让露西出去。
  “喂,哪位?”
  “是安东尼·奥萨蒂先生吗?”她带点法国口音。
  “什么事儿?”
  “噢,谢天谢地,我可找到您了,奥萨蒂先生!”
  露西没有说错,这个女人的确有点歇斯底里,奥萨蒂毫无兴趣。他刚要挂上电话,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请您一定要阻止他!”
  “小姐,我不知道您在说谁,再说我正忙着——”
  “我的乔,乔·罗马诺。他答应过带我走的,您明白吗?”
  “噢,你和乔吵架了,你找他算帐好了,我不是他的保姆。”
  “他把我骗了!我刚刚才知道他准备抛下我,一个人到巴西去。那三十万美元有一半是我的。”
  安东尼·奥萨蒂突然来了兴趣:“什么三十万美元?”
  “就是乔偷偷存在他的活期帐户里的钱。那笔钱——您知道吗?——是白捞的。”
  安东尼·奥萨蒂越来越有兴趣了。
  “请告诉乔,他一定得带我到巴西。求求您!您肯帮忙吗?”
  “是的,”奥萨蒂答应道,“我会关心这件事的。”
  乔·罗马诺的办公室非常摩登,全部呈白色和铬黄色,是新奥尔良最著名的室内装饰师设计的,唯一带有其他色彩的是墙上那三张昂贵的法国印象主义派的绘画。罗马诺对他的审美观颇为自豪。他是从新奥尔良的贫民窟中熬出来的,一切都靠自学。他懂得美术和音乐。当他外出吃饭时,他能长时间地、而且颇为内行地和饭店斟酒的服务员谈论酒。是的,乔·罗马诺就是这个城市的管理人。
  他的秘书走进他的办公室:“罗马诺先生,有人送来一张去里约热内卢的飞机票。给他开支票吗?我们从来是货到付款的。”
  “里约热内卢?”罗马诺摇了摇头,“告诉他,他搞错了。”
  那个身穿制服的送票人就站在门口:“是他们让我按照这个地址把票送给约瑟夫·罗马诺的。”
  “那是他们弄错了。嗯,会不会是航空公司拉客的新花招?”
  “不,先生,我——”
  “把票给我看看。”罗马诺从送票人手里接过飞机票看了看,“星期五。我星期五到里约热内卢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提得好。”安东尼·奥萨蒂说,他正站在送票人的身后,“乔,你为什么要到里约热内卢去?”
  “托尼,这完全是误会。”罗马诺把票朝送票人递过去,“哪儿拿来的,送回哪儿去。”
  “别那么着急。”安东尼·奥萨蒂接过票,察看起来,“这是一张头等机票,靠通道的座位,允许吸烟的,星期五飞往里约热内卢,单程。”
  乔·罗马诺笑了:“一定是弄错了。”他转身对他的秘书说,“玛奇,打电话给旅游社,告诉他们弄错了。有个可怜的蠢货要白白损失一张机票了。”
  这时,助理秘书乔琳走了进来:“请原谅,罗马诺先生,皮箱送来了。要我签收吗?”
  乔·罗马诺盯着他:“什么皮箱?我没订购什么皮箱。”
  “叫他们送进来!”奥萨蒂命令道。
  “天哪!”乔·罗马诺说,“大家是不是都疯了?”
  一个送货人提着三只维顿公司生产的手提箱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没订购过皮箱呀。”
  那送货人核对了一下送货单:“上面写着:约瑟夫·罗马诺先生,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号,四零八房间。”
  乔·罗马诺发火了:“那上面是怎么写的,我他妈的管不着。这不是我订的,把它们拿出去。”
  奥萨蒂正在察看那些皮箱。“乔,这上面有你姓名的字头呢。”
  “什么?噢,等一等!也许是人家送来的礼物。”
  “你今天过生日吗?”
  “不是。托尼,您知道那些婊子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们总是送礼。”
  “你去巴西有什么事吗?”奥萨蒂问。
  “巴西?”乔·罗马诺笑了,“托尼,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
  奥萨蒂文雅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对秘书和那两个送货人说:“出去。”
  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安东尼·奥萨蒂说:“乔,你在银行存了多少钱?”
  乔·罗马诺看着他,感到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我想有一千五或者二千。有什么事吗?”
  “随便问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到银行核实一下?”
  “为什么?我——”
  “乔,核实一下嘛。”
  “可以,只要您高兴。”他按了一下通到秘书那里的电铃,“给我接第一商业银行的会计主任。”
  一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哈罗,亲爱的。我是约瑟夫·罗马诺。您能帮我查查我的活期存款有多少吗?我的出生日是十月十四日。”
  安东尼·奥萨蒂拿起了电话分机,过了一会儿,会计主任回到了电话机旁。
  “抱歉,让您久等了,罗马诺先生。截止今天上午,您的活期存款是三十一万九百零五元三十二分。”
  罗马诺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什么?”
  “三十一万零九百零五——”
  “你这只蠢猪!”他喊道,“我帐上没有这些钱,你弄错了。让我跟——”
  他感到有人把话筒从他手里拿开,接着奥萨蒂把电话挂断了。“乔,这些钱是从哪里搞来的?”
  罗马诺面无人色:“托尼,我向天发誓,关于这些钱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知道?”
  “您得相信我!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有人在陷害我。”
  “那一定是位非常喜欢你的人。他给了你三十一万美元的送行礼物。”奥萨蒂重重地坐在一把绸面安乐椅上,盯着罗马诺看了很久,“一切都准备妥了,嗯?一张去里约的单程机票,崭新的皮箱……看来你在计划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了。”
  “不!”乔·罗马诺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天哪,您是了解我的,托尼,我对您一向是忠心耿耿的。您待我就象是我的父亲。”
  他满头是汗。有人敲了敲门,玛奇把头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罗马诺先生,这里有您一份电报,您得亲自签收。”
  凭着落入陷阱的野兽的本能,罗马诺说:“等会儿,我正忙着呢。”
  “给我看看。”奥萨蒂说。那女秘书还没关上门,他就离开了椅子。他不慌不忙地读着电文,然后把目光集中到罗马诺身上。
  奥萨蒂的声音低极了,罗马诺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奥萨蒂说:“我念给你听听,乔。‘请证实您从九月一日,本周五起预定了我们的特等套间两个月。’署名是:‘里约热内卢里约奥顿饭店经理S·蒙塔尔本德。’这是你自己预定的,乔,但你现在用不着它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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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rlet (19-03-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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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安德烈·几烈安正在厨房里制做意大利粉、意大利式色拉和梨子馅饼,突然听到一阵很响的噗噗声,感到不妙。过了一会儿,中央空调器那令人舒畅的嗡嗡声消失了。
  安德烈跺了一下脚说:“糟了!今天晚上还得玩牌呢。”
  他急忙跑进安装着电器总开关的杂用房,把那些开关挨着个地按了一下,但毫无作用。
  噢,波普先生会发怒的!安德烈知道他的主人是多么盼望每周五晚上的牌会,这已经是多年的传统了,参加者也总是那几个社会名流。没有空调,屋里会热得让人受不了!九月的新奥尔良的鬼天气只有那些大老粗才能忍受。即使在太阳落山以后,热度和湿度也和白天毫无区别。
  安德烈回到厨房,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四点了。客人们将于八点到达。安德烈想给波普先生打个电话,把这事告诉他,但他突然想起这位律师说过,今天他要全天出庭。他太忙了,需要放松一下。真把人急死了!
  安德烈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的袖珍电话号码本,找到号码,拨动了电话机。
  铃响三遍以后,一个刺耳的声音说:“这是爱斯基摩空调服务公司,我们的维修人员现在没空。如果您能留下姓名、住址和简单的说明,我们将尽快赶去。请等候信号。”
  真是活见鬼!只有在美国,你才不得不和机器说话。
  安德烈听到话筒了传来一声令人厌烦的尖叫。他对着话筒说:“佩里·波普先生家,查尔斯街四十二号,我们的空调出了故障,请尽快派人来。要快!”
  他砰地一声撂下电话。维修人员当然不会有空。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的空调可能都坏光了。空调不可能斗得过这该死的天气。唉,但愿能快点儿来人。波普先生的脾气可大了,大得不得了。
  在安德烈·几列安给这位律师当厨师的三年里,他深知他的主人是何等有势力,简直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再骄横的人在他面前都会变得低声下气。佩里·波普认识所有的人。只要他把手指啪地一捻,人们就会吓得跳起来。
  安德烈·几列安感到屋里越来越热,如果不快点采取措施,屋里就要成蒸笼了。
  安德烈一边切着意大利香肠和意大利熏干酪,心里一边嘀咕。他总有一种晚上要出事的可怕感觉。
  三十分钟后,当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安德烈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厨房热得象火炉。几列安赶忙跑去开门。
  两名身穿工作服的工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工具箱。一个是高个的黑人。另一个是白人,比他矮几英寸,脸上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神情。在后面的车道上,停着他们的工作车。
  “你们的空调出毛病了吗?”那黑人问。
  “噢,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你们赶快把它修好,客人一会儿就要到了。”
  那黑人走到炉子旁边,闻了一下正在烤着的馅饼说:“好香啊。”
  “求求您,”几列安催促说,“快点吧!”
  “让我们检查一下总开关,”那矮个子说,“在什么地方?”
  “跟我来。”
  安德烈带着他们匆忙穿过一条走廊,来到空调总开关所在的那间杂用房。
  “这部分装置没问题,拉尔夫。”那黑人对他的同伴说。
  “是的,爱尔。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装置了。”
  “那它为什么不动了呢?”几列安问。
  那两个人转过身来盯着他。
  “你着什么急呀,”拉尔夫有点恼火地说。他跪糯蚩嘶飨虏康囊坏佬∶牛〕鍪值缤玻熳挪弊映锩嬲磐9艘换岫玖似鹄础!罢舛幻 !?
  “那毛病在哪儿呢?”
  “一定是在哪个输出口短路了。也许整个线路都短路了。你们有多少个空调送风口?”
  “每间房都有一个。让我想想,至少有九个。”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送风量超过了负荷。让我们去看看。”
  他们三个人穿过门厅,来到起居室。爱尔说:“波普先生住的地方真美啊。”
  起居室布置得相当雅致,摆满了有专家签名留念的很贵重的古董,地板上铺着色调柔和的波斯地毯。起居室左边是一间很大的餐厅,右边是书房,书房中间摆着一张蒙着绿呢子的大号牌桌,屋角支起了一张准备吃晚饭用的圆桌子。那两个工人走进书房,爱尔打开手电,朝墙上端的空调出风口里照着。
  “嗯,”他咕哝了一声,然后抬头望着牌桌上方的天花板问:“房顶上面是什么?”
  “阁楼。”
  “让我们瞧瞧。”
  那两个工人跟着安德烈爬上阁楼。那是一间又长又矮的房间,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爱尔走到安在墙上的电器箱前,查看了一下错综复杂的线路。“哈!”
  “您发现什么了吗?”安德烈焦急地问。
  “是电容器的问题。天气太潮了。这个星期已经有上百户人家找过我们。它短路了,得换一个电容器。”
  “噢,天哪!需要很长时间吗?”
  “很快。我们车上有一个新电容器。”
  “那请你们快点儿,”安德烈请求道,“波普先生很快就要到家了。”
  “你就放心吧。”爱尔说。
  安德烈说:“我得去厨房把色拉的调料准备好。你们自己能从阁楼上下来吗?”
  爱尔举起一只手。“别担心,伙计。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
  “噢,谢谢,谢谢。”
  安德烈看着这两个人走到工作车那里,提了两个大帆布袋回来。“如果你们需要什么东西,”他对他们说,“就招呼我一声。”
  “放心吧!”
  那两个人爬上楼梯,安德烈回到厨房。
  拉尔夫和爱尔回到阁楼,打开帆布袋,拿出一张露营用的小折叠椅、一把钻头、一盘三明治、两罐啤酒、一个可以在暗光下观察远处物体的双筒望远镜和两只注射了四分之三微克乙酰普马辛的活仓鼠。
  那两个人开始工作了。
  “老欧内斯廷会为我感到自豪的。”爱尔大笑着说。
         ※        ※         ※
  起初,爱尔死活不肯同意。
  “你这娘们一定是疯了。我他妈的才不去惹那个佩里·波普呢。那个花花公子会把我整得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必担心他。他再也不会找别人麻烦了。”
  他们俩正在一丝不挂地躺在欧内斯廷房间里那张安有电热装置的充水床上。
  “亲爱的,这样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爱尔问道。
  “他是个混蛋。”
  “宝贝儿,天下混蛋多的是,你总不能把一辈子都用在割掉他们的睾丸上吧?”
  “告诉你,我是为了一个朋友干的。”
  “特蕾西?”
  “对。”
  爱尔很喜欢特蕾西。在她出狱那天,他们三人曾在一起吃晚饭。
  “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姑娘,”爱尔承认说,“但我们为什么要为她找死呢?”
  “因为如果我们不帮她,她只好去找一个连你一半都不如的人,如果她被逮着,他们就会把她送回监狱。”
  爱尔在床上坐起来,吃惊地望着欧内斯廷:“宝贝儿,这事儿你真的看得那么重吗?”
  “是的,亲爱的。”
  她永远不能使他理解,但事实就是那么简单:一想到特蕾西要回到监狱里遭受大个子伯莎的蹂躏,欧内斯廷所关心的不只是特蕾西,而且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看成是特蕾西的保护人,如果大个子伯莎的手再落到她身上,那就是欧内斯廷的失败。
  所以,她现在只是说:“是的。这事儿对我很重要。亲爱的,你会去干吗?”
  “我他妈的一个人可干不了。”爱尔嘟哝着说。
  欧内斯廷知道她胜利了。她开始吻他那瘦长的身体。她喃喃地说:“拉尔夫不是已经出狱几天了吗?”
         ※        ※         ※
  六点三十分,那两个人回到安德烈的厨房,满头是汗,浑身是土。
  “修好了吗?”安德烈焦急地问。
  “真他妈的难修,”爱尔说,“你看,这个电容器的交流电和直流电全断了,而且——”
  “别管它了,”安德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修好了吗?”
  “好了,全修好了。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让它运转得象新的一样。”
  “真把人吓坏了!请你们把帐单留在厨房的桌子上。”
  拉尔夫摇了摇头:“不必操心,公司会把帐单寄给你们的。”
  “这事儿多亏了你们二位。”
  安德烈看着这两个人提着他们的帆布袋,从后门走到院子里,打开装有空调室外电路的箱子。拉尔夫打着手电筒,爱尔把他在一两个小时以前扯断的电线重新接上,空调马上运转起来。
  爱尔把附在电容器标签上的电话号码抄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照这号码拨了电话。当他听到爱斯基摩空调服务公司的录音问话时,爱尔说:“这里是查尔街四十二号佩里·波普家的住宅。我们的空调现在运转得很好,不必派人来了。谢谢。”
         ※        ※         ※
  每星期五晚上,在佩里·波普家里举行的牌会,是所有参加者都热切盼望的一件事情。牌友从来都是几个经过精心挑选的人:安东尼·奥萨蒂、乔·罗马诺、一个高级市政官、一个州参议员,当然还有他们的东道主。赌金高得吓人,食品异常精美,宾主权倾四方。
  佩里·波普在寝室换上一条丝质白裤子和一件运动衣。他愉快地哼着歌,想着即将来到的晚上。他最近手气很好。事实上,我一生的运气都不错,他想。
  在新奥尔良,如果有谁想得到法律的帮助,就得找佩里·波普律师。他的权势来自跟奥萨蒂一帮人的勾结。从违章驾驶的传票到贩卖毒品罪,以至谋杀罪,都属于他的权力范围。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当奥萨蒂到达时,他带来了一位客人。“乔·罗马诺不会再来玩牌了,”奥萨蒂宣布说,“纽豪斯督察是诸位的老相识。”
  大家互相握了握手。
  “先生们,饮料在食品柜上,”佩里·波普说,“今天开饭晚点儿。我们为什么不先来几把呢?”
  大家按以往的位置围着书房的绿呢台布坐下来。奥萨蒂指着罗马诺过去的位置对纽豪斯督察说:“梅尔,今后这就是你的座位。”
  其中一人打开一幅新牌,波普开始发筹码。他向纽豪斯督察解释道:“黑的代表五美元,红的代表十美元,蓝的代表五十美元,白的代表一百美元。每人先买价值五百美元的筹码。我们在桌面上投注,可以分三次注,由庄家决定。”
  安东尼·奥萨蒂的心情很不好:“好啦,让我们开始吧。”他的声音低沉。这不是个好预兆。
  佩里·波普很想知道罗马诺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还是不涉及这件事为好。奥萨蒂到时自然会跟他提起的。
  奥萨蒂的思绪很乱:我待乔·罗马诺就象父亲一样。我信任他,提拔他为我的第一副手。而这个婊子样的却在背后捅了我一刀。如果不是那个昏头昏脑的法国女人打来电话,他可能已经得逞了。是的,他再也跑不了啦。既然他那么精明,就让他跟那些犯人较量好了。
  “托尼,您下不下注?”
  奥萨蒂把他的注意力转回到牌上。赌桌上的输赢已有明显差距。奥萨蒂一输就火,但并不是因为钱。不管什么事,要他败在别人手下,他可忍受不了。他认为自己生来就是胜者。只有胜者才能在现实生活中爬到他这样的地位。在过去的六个星期,佩里·波普不知为什么一直手气很好。今天晚上,奥萨蒂决心打个翻身仗。
  今天是由庄家决定打法。但是,不管玩哪一种花样,奥萨蒂发现自己总是输。他开始加大赌注,不顾一切地想捞回本来。午夜时分,当他们暂时休战,去吃安德烈准备的晚饭时,奥萨蒂已经输了五万美元,而佩里·波普又成了大赢家。
  食品精美异常。奥萨蒂通常非常欣赏这免费的夜宵,但今天晚上,他却急不可待地要回到牌桌上去。
  “你还没吃东西呢,托尼。”佩里·波普说。
  “我不饿。”奥萨蒂拿起身旁的银咖啡壶,往一只维多利亚式样的瓷杯子里注满咖啡,然后在牌桌旁坐了下来。他看着其他人吃饭,真希望他们能快点。他急于把钱捞回来。当他开始搅动咖啡的时候,仔细地看了一下,好象是泥灰。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有什么东西掉到他的额头上。他忽然听到屋顶上有跑动的声音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奥萨蒂问。
  佩里·波普正在给纽豪斯督察讲一件轶事:“很抱歉,您刚才说什么,托尼?”
  那跑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泥灰开始不断地撒落在绿呢台布上。
  “你家里好象有耗子。”那参议员说。
  “那不可能。”佩里·波普显得很不高兴。
  一块泥灰落到绿呢桌上。
  “我一会儿让安德烈去看看,”波普说,“如果大家都吃完了,我们就继续开始吧。”
  安东尼·奥萨蒂凝视着天花板上正对着他头顶的一个小洞。“等一下,让我们先上去看看。”
  “为什么?托尼,安德烈可以——”
  奥萨蒂早已站起身朝楼梯走去。其他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急忙跟了上去。
  “也许是一只松鼠跑到阁楼上去了。”佩里·波普猜测说,“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到处乱跑,也许是要把坚果藏在这里过冬。”他为自己的幽默笑了起来。
  当他们来到阁楼前时,奥萨蒂将门推开,佩里·波普拉亮电灯。他们看见两只白色的仓鼠正在阁楼里疯狂的跑来跑去。
  “天哪!”佩里·波普说,“真是老鼠!”
  奥萨蒂根本没听波普在说什么,他正凝视观察那个房间。在阁楼正中,立着一把露营用的折椅,上面放着一盘三明治和两罐开了盖的啤酒,折椅旁边是一架望远镜。
  奥萨蒂走到跟前,拿起那些东西,细细查看了一遍,然后跪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将一个小木筒移开,显露出隐蔽在下面的窥视孔。奥萨蒂把眼睛对准窥视孔朝下望去,那牌桌看得一清二楚。
  佩里·波普站在阁楼中间,呆若木鸡:“到底是谁把这些破烂货扔在这儿的?我得好好审问一下安德烈。”
  奥萨蒂慢慢地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尘。
  佩里·波普低头看了一眼地板。“瞧!”他喊道,“他们在天花板上留下个个该死的洞。现在的工人都是吃货。”
  他蹲下身,顺着洞朝下望去,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站起来,疯狂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
  “诸位!”佩里·波普说,“你们不会以为我——,我说伙计们,这不是我干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不骗你们。天哪,我们都是朋友啊!”他把手指塞进嘴里,拼命地咬着指甲。
  奥萨蒂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害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佩里·波普继续疯狂地咬着他那已经露出鲜肉的右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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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h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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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已经干掉两个了,特蕾西。”欧内斯廷·利特尔查普大笑着说,“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你的律师朋友佩里·波普不再搞法律了。他出了一个非常严重的事故。”
  她们坐在罗亚尔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喝着咖啡。
  欧内斯廷继续格格地笑着说:“姑娘,你的脑瓜还真灵。你不想和我合伙做生意吗?”
  “谢谢你,欧内斯廷,我还有几项计划没完成呢。”
  欧内斯廷急切地问:“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劳伦斯。亨利·劳伦斯法官。”
         ※        ※         ※
  亨利·劳伦斯是从担任路易斯安那州利斯德尔地区一个小镇的律师开始起家的。他在法律方面没有多少才能,但他具备两个非常重要的条件:外表动人,处事灵活。他的信条是,法律象一根柳条,可以随意歪曲以适应委托人的需要。由于固守这一信条,在他迁入新奥尔良之后没不久,他的法律事业就随着他的一些特殊委托人一起蒸蒸日上了。他从处理轻罪和交通事故发展到处理重罪和死罪,到他赫赫有名时,他已成为一个贿赂陪审团、戏弄证人和收买证人的老手。简而言之,他和安东尼·奥萨蒂同属一类人,两人搞到一起是必然的,他们是黑手党里天作之合的一对。劳伦斯成了奥萨蒂集团的辩护律师。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奥萨蒂便让他当上了法官。
         ※        ※         ※
  “我想不出你能有什么高招治他。”欧内斯廷说,“他有钱有势,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指头。”
  “他的确有钱有势,”特蕾西纠正她说,“但并不是碰不得的。”
  特蕾西早有安排,但当他打电话到劳伦斯法官的办公室时,她立刻意识到,计划必须改变。
  “劳驾,我想跟劳伦斯法官说话。”
  一名秘书说道:“很抱歉,劳伦斯法官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特蕾西问。
  “我也说不准。”
  “事情很重要。明天早上他能来吗?”
  “不能。劳伦斯法官不在城里。”
  “噢,那我到哪儿找他呢?”
  “恐怕办不到。他出国了。”
  特蕾西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搀进失望的成分:“我懂了。请问他去哪儿了?”
  “他正在欧洲参加国际司法专题讨论会。”
  “那太遗憾了。”特蕾西说。
  “请问您贵姓?”
  特蕾西飞快地思索着。“我是伊丽莎白·罗恩·达斯廷,美国律师协会南方分会主席。本月二十日,我们将在新奥尔良举行一年一度的发奖晚餐会,我们已推选了亨利·劳伦斯法官为今年的获奖人。”
  “太好了,”法官的秘书说,“只怕他到时赶不回来。”
  “真遗憾。我们都在盼望听他演说呢。劳伦斯法官是我们评选委员会一致推举的。”
  “他也会因为失去这个机会而深感遗憾的。”
  “是的。我相信您一定知道这是多么崇高的荣誉。只有我国最杰出的法官才能当选。等一等!我有办法了。您认为法官能否将他表示接受这个荣誉的简短发言录下来——就是说几句感谢的话。您认为能行吗?”
  “嗯,我——我也说不准。他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紧。”
  “许多全国性的电视台和报社都会为此发报道的。”
  沉默。劳伦斯法官的秘书知道他对电视台和报社的报道会多么高兴。事实上,据她所知,他此次之行似乎也主要是为了这个目的。
  她说:“也许他能抽出点儿时间为你们录几句话。我可以向他请示一下。”
  “噢,那太好了!”特蕾西高兴地说,“这将使我们的发奖晚餐会大为增色。”
  “您希望他的讲话能针对某个特别问题吗?”
  “噢,那当然。我们希望他能谈谈关于——”她迟疑了一下,“恐怕这有点太复杂了,最好由我直接跟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那秘书感到很为难。她得到过不准泄露上司行踪的命令。但另一方面,假如他失去了这么一个重要的获奖机会,同样会指责她的。
  她说:“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相信,对于这样一个盛典,他会允许我破例的。您可以打电话到莫斯科的俄罗斯饭店与他联系。他最近五天都在那里,然后——”
  “好极了。我马上跟他联系。太感谢了。”
  “谢谢,达斯廷小姐。”
         ※        ※         ※
  住在莫斯科俄罗斯饭店的亨利·劳伦斯法官一连接到几份电报。第一份电报的电文是:
  
下次司法讨论会现已可以作出安排。请确定适当日期,并按要求选好地点。
                               鲍里斯

  第二天,他又接到一份电报。电文是:
  
请告知旅行计划。你妹飞机晚点,但已安全抵达。护照和钱丢失。她将被安置在一流的瑞士旅馆。费用记帐户。
                               鲍里斯

  最后一份电报的电文是:
  
你妹将设法通过美国使馆获取护照。瑞士视俄国如天使。将用船把你妹尽快送往你处。关于新签证的情况尚在未知之中。
                               鲍里斯

  苏联的秘密警察先按兵不动,等候新的电报。当电报不再发来时,他们逮捕了劳伦斯法官。
  审讯持续了十天十夜。
  “你把情报送哪儿去了?”
  “什么情报?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说的是计划。那些计划是谁交给你的?”
  “什么计划?”
  “苏联核潜艇的计划。”
  “你们一定是疯了。我怎么会知道苏联潜艇的计划。”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问题。谁和你秘密接头?”
  “什么秘密接头?我没有秘密。”
  “好。那你告诉我们,鲍里斯是谁 ?”
  “谁是鲍里斯?”
  “那个把钱存入你的瑞士户头上的人。”
  “什么瑞士户头?”
  他们暴怒起来:“你真是个顽固不化的笨蛋!”他们对他说,“我们准备拿你做样子,好好教训所有企图颠覆我们伟大祖国的间谍。”
  当美国大使获准与他见面的时候,亨利·劳伦斯法官已经掉了十五磅肉。他已记不得逮捕他的人是什么时候允许他最后一次睡觉的。他浑身颤抖,不成人样。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劳伦斯法官声音嘶哑地说,“我是美国公民,而且是一名法官。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我救出去吧!”
  “我正在尽一切努力。”大使向他保证说。劳伦斯的变化使他感到震惊。当劳伦斯法官一行两个星期前抵达这里时,这位大使曾去迎接他们。大使见过的那个人和这个正趴在他面前乞求帮助的失魂落魄的家伙价值判若两人。
  这些俄国佬到底想干什么?大使思索着,这个法官怎么会是间谍?接着,他哭笑不得地想,要是我,我会选一个更象间谍的人。
  大使要求会见政治局的主席,遭到拒绝以后,他设法见到了一位部长。
  “我必须提出正式抗议,”大使怒气冲冲地宣布说,“您的国家对亨利·劳伦斯法官的所作所为是不能容忍的。把他这种身份的人当间谍简直是荒唐之极。”
  “如果您的话讲完了,”那部长冷冷地说,“请您看看这个。”
  他把那几份电报递给大使。
  大使看了一遍,然后茫然地抬起头:“这些电报有什么问题?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嘛。”
  “真的吗?也许您最好能再读一遍。这是一份已经破译的。”他将电报的副本递给大使。每隔几个字,下面就画上一道横线。
  
下次司法讨论(会议)现已可以作出(安排)。请确定适当日期,并(按要求)选好地点。
                                  鲍里斯

  
请告知旅行 (计划)。你妹飞机迟到,但已 (安全)(抵达)。护照 (和钱)丢失。她将被 (安置在)一流的 (瑞士)旅馆。费用记 (帐户)。
                                  鲍里斯

  
你妹将设 (法)通过美国使馆 (获取)护照。瑞士视 (俄国)如天使。将用(船)把你妹尽快送往你处。关于 (新)签证的 (情况)尚在未知之中。
                                  鲍里斯

  我真是有眼无珠,大使想。
  开庭的时候,记者和公众都不准入内。犯人仍旧顽固不化,继续否认他是负有间谍使命来到苏联的。苏联当局向他允诺,如果他能供出他的上级机关,他将得到从轻处理。劳伦斯法官何尝不愿如此,即使出卖灵魂他也在所不惜。但是,唉,他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开庭的第二天,《真理报》刊登了一篇短讯,提到臭名昭著的美国间谍亨利·劳伦斯法官因犯间谍罪,被判处在西伯利亚服苦役,刑期十四年。
  美国的情报机关被劳伦斯事件弄得莫名其妙。一时间,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国防情报局和财政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不是我们派去的,”中央情报局的人说,“他可能归财政部管。”
  财政部的人声明,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不,先生。劳伦斯不归我们管。可能是联邦调查局又他妈的在我们的管辖范围插了一手。”
  “从来没听说过此人,”联邦调查局的人说,“他可能是直属联邦政府或国防情报局。”
  国防情报局虽然同样糊里糊涂,但却狡猾地宣称:“无可奉告。”
  每一个机构都确信亨利·劳伦斯法官是由另一个机构派往国外的。
  “嗯,你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中央情报局的头子说,“他很坚强,一直守口如瓶,没有供出半点儿线索。老实说,我真希望我们能有一批象他那样的人。”
         ※        ※         ※
  对安东尼·奥萨蒂来说,一切都很不顺利,但他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原因。在他的一生中,这还是头一次走背运。先是乔·罗马诺背叛了他,接着是佩里·波普,现在那法官又去搀和一些愚蠢的间谍活动,结果弄得身败名裂。他们是奥萨蒂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左膀右臂。
  罗马诺一直是奥氏家族中的轴心,奥萨蒂没能找到人来代替他。整个机构管理松懈,冷言冷语从那些向来不敢发半句牢骚的人那里纷至沓来。人们议论说,奥萨蒂日渐衰老,已经掌握不住他的人马,整个组织就要解体了。
  终于使他不能忍受的最后一击是从新泽西打来的一个电话。
  “我们听说你遇到了点儿麻烦,托尼,我们愿意帮你一把。”
  “我什么麻烦也没有,”奥萨蒂怒气冲冲地说,“当然,我最近遇到了一两个问题,但现在都已经解决了。”
  “托尼,这和我们听说的不一样。据说,你的城市有点儿混乱,已经没人能控制局面了。”
  “我在控制局面。”
  “也许你已经是力不从心了吧!你已经劳累过度,也许需要休息一下了。”
  “这是我的城市,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它夺走。”
  “喂,托尼,谁说要把它从你手里夺走了?我们只是想帮帮忙。东部的几家弟兄凑到一块儿开了个会,决定派几个人去帮你点儿小忙。老朋友之间,这没有什么不好,你说呢?”
  安东尼·奥萨蒂感到浑身发凉。这事只有一点不好:帮小忙会发展到帮大忙,后果不堪设想。
         ※        ※         ※
  欧内斯廷炖了一锅虾仁秋葵作晚餐,她把菜煨在炉子上,和特蕾西一起等爱尔回来。九月的热浪使每一个人都感到火烧火燎的,当爱尔终于走进这间小公寓时,欧内斯廷尖叫道:“你上哪儿去了?饭都他妈的要烧糊了,我也快要冒烟了。”
  但爱尔心情极佳,对此毫不在意:“我正忙着往那混蛋的屁眼里插棍儿呢。听着,”他转身对特蕾西说,“那些黑帮都背叛了奥萨蒂,新泽西的那帮人就要来接管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把那婊子养的治得够呛!”他望着特蕾西的眼睛,突然不笑了,“特蕾西,你不高兴吗?”
  问的真怪,特蕾西想。高兴?她已经忘了什么叫高兴。她不知道她今后还会不会高兴,她还会不会有正常人的情感。很久以来,她脑子里只装着为她妈妈和她自己报仇一件事。此事已接近尾声,她只感到惘然若失。
  第二天早上,特蕾西在花店前停住脚。“我应该给安东尼·奥萨蒂送一些花。一个用白色的麝香石竹扎起来的花圈,可以立着放,再加上一条宽宽的缎带。我要在缎带上写上‘安息吧’几个字。”她照此办理了。落款是:“多丽丝·惠特里的女儿敬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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